開頭是尋常的問候語,用詞恭敬,格式標準,無非是問安、彙報近期海貿況云云,任誰看了都只當是尋常公務彙報。
但林天知道周青的風格——真正重要的容都在後半段,且用了語。
他快速瀏覽前三頁。
周青詳細彙報了日本方面的進展:三口組已完全掌控長崎的地下勢力,滲進了本地豪商、町奉行所,當前已經招募了五百餘名浪人武士。扶持的那個大名是薩藩的支系,有野心但缺錢缺人,目前對周青言聽計從,“凡有所命,無不應允”。
此外,周青過海商網路,往江戶、大阪、京都都派了人手,正在蒐集幕府、各藩的報。
信中提到,日本現在表面太平,但暗流湧——幕府權威日衰,外樣大名蠢蠢,荷蘭人、葡萄牙人在長崎、平戶的勢力也不可小覷,“彼等火良,艦船堅固,若與日本某藩勾連,恐患”。
這些都在預料之中。
林天翻到第四頁。
從這裡開始,筆跡變了——從工整的楷書變了略帶潦草的行書,墨也深淺不一,顯是匆匆寫就。
這是周青的習慣:真正要的事,他會親自執筆,且寫得極快。
“三月初五,自對馬島得朝鮮商船訊息……”
林天眼神驟然一凝。
朝鮮?
這個李氏王朝立國二百餘年,向來奉大明為正朔。萬曆年間,大明傾國力幫朝鮮打退日本侵,朝鮮上下對明朝一直心存激。崇禎九年,皇太極曾攻朝鮮,朝鮮被迫稱臣,但心裡仍向著大明。
當前多爾袞親率大軍,行滅國之舉。
朝鮮,如今……
怕是危險。
心頭一轉,林天坐直了子,逐字讀下去。
周青在信中寫道,三月初,有朝鮮商船逃到對馬島,帶來驚人訊息:清軍主力在睿親王多爾袞率領下,於二月中旬渡過鴨綠江,大舉侵朝鮮。清軍兵力約五萬,其中真滿洲八旗兩萬,蒙古騎兵一萬,漢軍旗兩萬。朝鮮軍一即潰,短短十餘日,義州、定州、安州等北方重鎮相繼失守。清軍兵分兩路,一路直撲平壤,一路沿海岸南下,目標直指漢城。
商船的人哭訴說,朝鮮國王李倧已倉皇逃離漢城,往南撤往全州。朝廷大臣或逃或降,軍隊士氣崩潰,“清軍旗即潰,無人敢戰”。照這個速度,多則三月,則兩月,朝鮮必亡。
信到這裡,筆跡越發潦草,墨跡甚至有些暈開,顯是寫信時心緒激盪。
周青說他過海商網路多方核實,訊息基本屬實。
而且清軍這次是鐵了心要徹底吞併朝鮮——不僅用了主力,還隨軍帶了文、稅吏、戶冊,“儼然治地之態”,顯然是要直接把朝鮮併大清版圖,而不是像從前那樣只要稱臣納貢。
“朝鮮若亡,清軍便可無後顧之憂,全力南下。”
周青在信末寫道,字字沉重,“屆時,江南力倍增。屬下屬下在日本雖基尚淺,但可調銳三百,籌集糧草、軍械,過海路秘輸送至朝鮮南部,助其抵抗。縱不能挽狂瀾於既倒,至可延緩清軍吞併之速,為主公爭取時間。”
最後一句是:“是否可行,請主公示下。急盼。”
林天放下信紙,沉默。
營房裡忽然極靜,只有窗外遠遠傳來的練聲、號子聲,以及淮河上船工約的吆喝。從窗格斜進來,照亮空氣中浮的微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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