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至四月二十九，朝鮮王都，漢城。
晨霧如紗，從漢江江面翻滾而起，籠罩著這座殘破的都城。
霧氣從漢江上升起，漫過殘破的城牆，滲進每一條街巷，把腥味和焦糊味攪拌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。
城東的興仁門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。
那曾巍峨的門闕早在半個月前就被清軍的紅大炮轟塌，如今只剩幾焦黑的木樑斜刺向天空，像被折斷的肋骨。
城牆上到是煙熏火燎的痕跡，磚石碎裂出夯土，連番大戰所留下的痕跡裂如蛛網蔓延，有些地段用沙袋、門板、甚至百姓的傢俱臨時堆砌填補，勉強維持著防線。
從城頭下去，能看見清軍連綿的營帳，像一片灰的蘑菇，從漢江邊一直延到遠山腳下。
營寨間旗幟林立，藍底鑲紅的龍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
更遠，是黑的攻城械——雲車、衝車、投石機，像一頭頭蟄伏的巨。
金煥背靠著門旁尚有溫度的斷壁，手指挲著鳥銃糙的木質槍托。
這杆朝鮮仿製的明式火繩槍，槍管已有細微鏽跡，引火盤邊沿被火藥燻得焦黑。
他記得兵司的匠人說過，這種銃雨天便廢鐵，程不過六十步，裝填一次要三口氣的時間。
但就是這樣簡陋的武，便是如今活命的倚仗。
守城的朝鮮軍民，有火的不到兩千人。
作為一個漢城府的普通書吏，金煥原本在府衙裡負責抄寫公文的工作，過著清貧但安穩的日子。
兩個月前，他還坐在漢城府衙的值房裡，對著攤開的稅冊，用兔毫筆蘸墨，一不苟地記錄著各坊的田賦。
窗外的梨花正盛，同僚在廊下閒聊著即將到來的端節該備什麼粽料。
然後。
一切都變了——
烽火燒過了鴨綠江。
他們的王上棄城出逃的訊息像瘟疫般傳開時，衙門裡的公文散落一地，員們爭搶著僅有的幾匹馬。
金煥站在空的大堂裡，聽見遠傳來的第一聲炮響，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。
他沒逃。
只是茫然——一個抄了半輩子文書、連都沒殺過的書吏，能逃到哪裡去？
月前，就在韃子大軍攜大勝之勢來襲，漢城即將淪陷時。
一群退下來的潰兵和一些不願逃走的百姓，自發組織起來，推舉了前軍都尉樸宗浩為首領，重新守住了幾城門。
金煥扔掉了筆，拿起了刀。
這一守，就是半個多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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