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闈開考前三日,大周朝京城貢院外已是人聲鼎沸。
各地趕來的舉子們著青衿,或獨行背篋匆匆趕路,或三五群圍在街角低聲議論,眉宇間皆是掩不住的張與期盼。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書卷氣,混雜著一不易察覺的焦慮。林著蘇大人為他備下的素長衫,手提書篋,緩步走在人群中。他已在城郊宅院苦讀半月有餘,今日按蘇大人叮囑,前來貢院檢視考場號舍,順便悉周邊環境。
書篋裡只裝著必備的筆墨紙硯與幾冊聖賢書,那本承載著關外眾人命的冊子,早已被他妥善藏在宅院書房的暗格中。臨行前,張通判派來的護衛還特意前來叮囑,說貢院周邊已加派巡防,漕幫餘孽若敢現,定他們有來無回。林謝過護衛的好意,心中卻清楚,只要冊子一日在,危險便一日未消,只是眼下春闈在即,他只能將一切顧慮暫且在心底。
大周朝科舉,分鄉試、會試、殿試三級。秋闈鄉試在各州府舉行,考中者為舉人,方得進京參加來年春天的會試,也就是春闈。唯有過春闈,才能踏殿試,博取進士功名。林此前已在清河縣過秋闈,得中舉人,此番赴京,便是為了這場決定前程的春闈。
他循著指引找到告示牌,目快速掃過麻麻的名字,很快便在第二場的號舍列表裡尋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林,清河縣學,號舍丙字第三十號。他默默記下號舍位置,正轉離開,卻聽見後有人輕笑一聲,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輕慢:“這不是清河縣的林嗎?沒想到,你竟真的活著到了京城。”
林心頭一震,轉去。說話的是個著錦緞長衫的年,形微胖,面紅潤,腰間掛著一塊極好的羊脂玉牌,一看便知是京中勳貴子弟。此人姓錢,名世榮,是林去年在府城參加秋闈時偶遇的考生。錢家在京中有些勢力,錢世榮仗著家世,行事張揚跋扈。秋闈時,他分到的號舍恰在巷尾,鄰茅廁,俗稱“臭號”,不僅悶熱溼,還整日瀰漫著穢氣。他當場便摔了筆硯,指著號軍的鼻子破口大罵,非要換一間好號舍,鬧得整個考場都不得安寧。林當時恰好在隔壁號舍,見他鬧得實在太過分,便出言勸了一句“科場規矩森嚴,號舍早已定好,還請錢兄稍安勿躁”,卻不料這句勸解,竟被錢世榮記恨在心。
“錢兄。”林微微頷首,語氣平淡,既無熱絡,也無刻意疏遠。他與這錢世榮本無深,不過是一面之緣,沒想到竟會在京城貢院門前再次相遇。
錢世榮帶著兩個僕從,緩步走上前來,上下打量著林,目在他樸素的長衫和簡陋的書篋上停留片刻,眼中的輕蔑毫不掩飾:“秋闈放榜時,我還以為你這清河縣的窮酸舉人,早就死在赴京的路上了。畢竟,這世道可不太平,聽說不舉子都在途中遭了劫匪,骨無存呢。”
林心中不悅,卻並未怒,只淡淡道:“託錢兄吉言,僥倖逃過一劫。”
“僥倖?”錢世榮嗤笑一聲,手拍了拍林的書篋,聲音不大,卻足以讓周圍幾個路過的考生聽見,“我看你是運氣好。不過話說回來,就算你進了貢院又如何?春闈不比秋闈,京中才子云集,豈是你這小地方來的舉人能比的?依我看,你還是早點收拾東西回去吧,省得在考場里名落孫山,丟了清河縣的臉面。”
周圍幾個考生聞言,紛紛投來好奇的目,有人竊竊私語,有人面同,也有人跟著錢世榮一起笑了起來。
林眉頭微蹙,抬眸看向錢世榮,目清冷:“錢兄此言差矣。科舉取士,重在才學,與出何干?況且,我寒窗苦讀十數載,為的便是今日之春闈,豈有未考便退之理?”
“才學?”錢世榮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笑得前仰後合,“你那點才學,在清河縣或許還算出眾,到了京城,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。我勸你還是識相點,主放棄此次春闈,或許我還能看在同是舉人的份上,給你指條明路。”
“哦?不知錢兄有何明路?”林心中一,故意問道。
錢世榮湊近林,低聲音,語氣帶著幾分:“我錢家在京中有些門路,若是你願意拜我父親門下,認我做師兄,我便求父親給你謀個差事,雖不比進士出,卻也能讓你食無憂。如何?”
林心中瞬間瞭然。這錢世榮哪裡是好心給他指路,分明是想借機辱他,讓他放棄春闈。他若是答應,便要寄人籬下,仰人鼻息;若是不答應,怕是又要招來更多麻煩。
他看著錢世榮得意的臉,緩緩搖了搖頭,語氣堅定:“多謝錢兄意,只是林某志在科場,不求旁門左道。還請錢兄自重,莫要再在此糾纏。”
說罷,林便要轉離開。
“站住!”錢世榮臉一沉,上前一步攔住林,眼中閃過一狠厲,“林,你別給臉不要臉!我好心勸你,你竟敢不識抬舉?告訴你,這京城不是清河縣,不是你這種窮酸能撒野的地方。今日你若是不答應,休怪我讓你連貢院的大門都進不去!”
他的僕從也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將林圍在中間,面不善。周圍的考生見勢不妙,紛紛退開幾步,不敢再看熱鬧。
林心中一凜,面上卻依舊平靜,目掃過錢世榮和他的僕從,冷冷道:“錢兄這是要在貢院門前不?大周朝律法嚴明,科場周邊更是有巡防兵日夜巡查,你若敢在此滋事,怕是第一個被逐出京城的便是你。”
錢世榮被林的氣勢震懾了一瞬,隨即又惱怒:“你以為我不敢?我錢家在京中……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,不遠便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,幾名著兵甲的巡防兵正朝著這邊走來。錢世榮的臉瞬間變得難看,狠狠瞪了林一眼,咬牙道:“算你走運。咱們走著瞧,等進了貢院,有你好的!”
說罷,他狠狠甩了甩袖子,帶著僕從怒氣衝衝地離去。
林著他的背影,眉頭蹙起。他知道,錢世榮既然放了這話,定然不會善罷甘休。錢家在京中頗有勢力,若是真的在春闈中暗中作梗,怕是會生出不麻煩。
正當他思索對策之際,後又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:“林公子,可是遇上了麻煩?”
林轉,見來人正是蘇大人的隨從,姓李,是蘇大人邊最得力的管家。李管家手中提著一個食盒,笑著走上前來:“蘇大人怕公子在貢院外耽擱太久,著肚子,特意讓老奴送來些點心茶水。”
林心中一暖,連忙拱手道謝:“勞煩李管家跑一趟,蘇世伯真是太周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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