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，年味兒還沒散盡，縣城大禮堂裡已經坐滿了人。主席臺上方掛著大紅橫幅：“全縣農村致富經驗流暨表彰大會”，臺下黑一片，全是各公社、大隊的幹部和致富能手。
楊振莊坐在第一排，穿著嶄新的中山裝，前彆著朵大紅花。旁邊坐著王建國、李福貴，還有靠山屯的老楊頭。四個人都有些張，尤其是老楊頭，這輩子頭一回進縣城大禮堂，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“振莊啊，你說等會兒讓不讓俺發言？”老楊頭小聲問，“俺這笨，怕說不好。”
“楊叔，你就實話實說。”楊振莊安道，“咱們怎麼幹的就怎麼說，不用講那些虛頭腦的。”
正說著，主席臺上有人開始講話了。是縣裡的王書記，五十多歲，聲音洪亮：“同志們，過去的一年，在黨的富民政策指引下，我縣農村經濟取得了顯著績！湧現出了一大批致富能手和先進集！今天，我們在這裡召開大會，就是要表彰先進，流經驗，推全縣農村經濟再上新臺階！”
臺下響起熱烈掌聲。王書記繼續念表彰名單：“……授予楊振莊同志‘全縣農村致富帶頭人’稱號，獎勵現金一千元！授予靠山屯養合作社‘全縣先進集經濟組織’稱號，獎勵現金五千元！授予王建國、李福貴同志‘全縣農村致富能手’稱號，各獎勵現金五百元！”
掌聲雷。楊振莊等人上臺領獎，從王書記手裡接過獎狀和獎金。閃燈咔咔地閃，記者們忙著拍照——這可是明天的頭版新聞。
領完獎，該發言了。楊振莊走到話筒前，看著臺下幾百雙眼睛，深吸一口氣。
“各位領導，各位鄉親，我是楊振莊，興安嶺養場的負責人。”他的聲音很平穩，“說實話，站在這裡，我心裡很忐忑。因為我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，只是趕上了好政策，加上一點運氣。”
臺下有人小聲議論：“這人還謙虛。”
“我原來是靠山屯的一個獵戶，家裡窮，八個閨，飯都吃不飽。”楊振莊繼續說，“改革開放後，政策好了，我就想，不能總靠打獵過日子，得乾點實業。正好，縣林業局鼓勵發展林下經濟，我就承包了黑瞎子，搞起了養。”
他講得很實在，從怎麼建鹿舍，怎麼養林蛙，怎麼加工林蛙油，一直講到怎麼開拓市場，怎麼帶鄉親們致富。沒有大話空話，都是實打實的經驗和教訓。
“……最難的，其實不是技，不是資金，是觀念。”楊振莊說，“剛開始，鄉親們都不理解，覺得養鹿能掙錢？還不如種地實在。我就帶著他們幹，給他們提供種苗、技、銷路。現在，靠山屯有五十多戶跟著我養鹿，每戶年均收兩千多塊。這說明什麼？說明只要路子對，肯幹，農村一樣能致富！”
臺下響起熱烈掌聲。老楊頭聽得眼淚汪汪的，一個勁兒點頭。
接下來是老楊頭髮言。他張得直手，但講得很樸實：“……俺們屯子原來窮啊，年輕人都往外跑。自打振莊帶著咱們養鹿，日子一天比一天好。現在，不年輕人回來了，連嫁出去的閨都願意回孃家了！為啥？因為在家門口就能掙錢，不比在外頭打工差！”
會場裡笑聲一片。王書記也笑了，對旁邊的縣長說：“這個楊振莊，不簡單啊。不但自己富了，還帶著鄉親們一起富。”
縣長點點頭：“是啊，這樣的典型，要好好宣傳，好好扶持。”
大會開了整整一上午。散會後，楊振莊等人被記者圍住了。
“楊同志，請問您下一步有什麼打算？”
“楊同志，您的功經驗是什麼？”
“楊同志，您對農村青年創業有什麼建議？”
楊振莊耐心地回答著。他知道，這不是他個人的榮耀，這是整個興安嶺的榮耀。他要借這個機會，把興安嶺的山貨推出去，把鄉親們帶起來。
中午，縣裡在招待所安排了宴席。楊振莊這桌都是表彰的先進人，還有縣裡的領導。王書記親自過來敬酒。
“楊振莊同志，我敬你一杯！”王書記端著酒杯，“你是咱們縣的驕傲！不但自己富了，還帶了一大片！這樣的神，值得學習！”
“王書記過獎了。”楊振莊連忙站起來，“我能有今天，全靠黨的好政策，全靠縣裡的支援。這杯酒，我敬各位領導，敬所有支援我的鄉親！”
酒過三巡，氣氛熱烈起來。靠山屯的老楊頭多喝了幾杯，話也多了：“王書記，您是不知道，振莊這孩子，心善啊！他三哥把倉庫燒了，損失三萬多，他都沒報警，還給他三哥機會……”
這話一說，桌上的人都愣住了。楊振莊連忙打圓場：“楊叔，您喝多了。”
“我沒喝多！”老楊頭說，“振莊啊，你就是太心！要我說，那種人，就該送公安局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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