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振莊也不惱，把毯子往娘上蓋嚴實，又倒了杯溫水放在椅旁邊的擱板上。
老太太瞥他一眼，又飛快地轉回去，角卻有一極淡的笑意。
那天傍晚，楊振莊推著母親在醫院花園裡納涼。夕把草坪染金紅，幾隻麻雀在柿子樹下跳來跳去，啄食掉落的漿果。
楊母忽然問：“老四，你這些年，一個人撐著合作社，累不？”
楊振莊想了想：“累。”
“那咋不撂挑子？”
“撂不了。”楊振莊說，“合作社一百多戶社員，五百多口人，都指著這個吃飯。”
楊母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小時候，娘沒看出你有這本事。”說，“你小時候不說話，就知道悶頭幹活。你三哥甜，會哄人；你大哥手巧，啥活一學就會。你……你在中間，不上不下的，娘老覺著你這孩子沒出息。”
嘆了口氣。
“哪承想，最後撐起這個家的，是你。”
楊振莊沒接話。他推著椅，沿著花園的小徑慢慢走。
“娘，您記不記得我十二歲那年，跟您說我不想念書了？”他問。
“記得。”楊母說，“你爹氣得三天沒跟你說話。”
“我不是不想念。”楊振莊說，“我是看您太累了。您一個人養活六口人，還得伺候病床上的爹。我想幫您分擔分擔。”
楊母沒說話，眼角又溼了。
“那會兒我小，不懂事。”楊振莊說，“我以為不念書就是幫您了。後來才知道，不念書幫不了您，反而讓您更心。您覺得虧欠了我，一輩子心裡過不去。”
他把椅停在柿子樹下，蹲在母親面前。
“娘，您別再惦記這事了。”他看著母親的眼睛，“兒子現在過得好。合作社一年賺幾十萬，閨們個個有出息，繼業也壯實。您兒子，不丟您的人。”
楊母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兒子，他的頭髮被夕鍍了一層金邊，眼角的細紋和鬢角的白髮都在這一刻模糊了。
出手，了兒子的頭，像他六歲那年一樣。
“我兒不丟人。”說，“我兒是孃的驕傲。”
那天晚上，楊振莊在病房陪床。楊母睡著了，呼吸平穩，氧氣罩裡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。
楊振莊坐在窗邊，看著窗外的夜。縣城的夜不像屯子裡那麼黑，遠有路燈的，昏黃的，一星半點。
他從口袋出那張獎狀，在燈下展開。
紙已經泛黃了，邊角磨破的地方被他仔細平。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，但“楊振莊”三個字還很清楚，是他自己寫的，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。
他把獎狀疊好，放回口袋，按了按。
二十五年前，他把這張獎狀在箱底，以為自己這輩子跟讀書無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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