酸菜燉羊的湯被陳赤赤喝了三碗,他每次喝完都用手背一下,然後說一句“再盛一碗”,直到湯盆見了底。
高瀚雨在研究紅燒牛尾的刀工,用筷子把牛尾骨翻過來翻過去,像在做解剖。
鄧朝靠在椅背上,著肚子,說“這頓飯能吃一整天”,他的手指在肚子上畫著圈,一圈一圈的,很慢。
吃過飯,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。
初冬的東北天黑得早,才六點多,街燈已經亮了一路,橘黃的在積雪的路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意。
雪花還在飄,比剛才更了一些,從細碎的初雪變了真正意義上的東北大雪。
雪花不再是飄,是斜斜地往下落,像是被風從天上往下倒,砸在臉上有一點涼,但不疼,涼意很快就被從飯館裡帶出來的熱氣衝散了。
一行人從老關東私房菜館裡魚貫而出,每個人的領口都冒著剛吃完飯的熱氣,和冷空氣一立刻化白霧,一團一團地在燈下升起又散去。
沈煜把大家帶到了索菲亞教堂前的廣場上。
索菲亞教堂在夜中靜靜矗立。
大雪落在它的洋蔥頂上,落在它斑駁的磚牆上,落在它閉的銅門上,落在那些被歲月磨得的臺階上。
廣場上的鴿子早已歸巢,只剩幾隻還在教堂簷下的巢裡撲稜著翅膀,發出咕咕的低鳴。
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,暖黃的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暈開一圈一圈和的暈,把整個廣場籠在一種安靜得近乎神聖的氛圍裡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,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翻著一本舊書,翻得很慢,每一頁的聲音都清晰可聞。
節目組在教堂前的石階旁支起了簡單的收尾裝置。
暖的串燈繞在石欄杆上,被雪花打溼了還在亮,燈過積雪折出一層朦朧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盞不太亮的燈。
執行導演站在監視後面,手在口袋裡,肩膀著,被凍得不停地跺腳。
收音師舉著吊杆麥克風站在臺階側面,麥克風上蒙了一層防雪罩,像戴著一頂小帽子。
攝影師把鏡頭對準了教堂正門口的那一小片空地,取景框裡能看到雪花從鏡頭上方飄過去,在畫面裡留下一道道白的斜線。
沈煜站在那片空地中央,腳下是剛積起來的一層薄雪,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嘎吱聲,像是踩在剛出爐的上。
他沒有戴帽子,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把麥克風從支架上取下來,握在手裡,手指在話筒外殼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那一聲悶響從音箱裡傳出來,在空曠的雪夜裡迴盪了一瞬,像是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深潭,漣漪在空氣中慢慢擴散。
鄧朝和陳赤赤肩並肩站在臺階最上層,鄧朝把手套摘下來塞在陳赤赤口袋裡,陳赤赤沒有推回去,只是把手套又往裡塞了塞,用手背按了一下口袋外面,確定不會掉出來。
老舅和王冕站在臺階中間,王冕的鼻尖被凍得發紅,像是被誰用紅墨水點了一下,老舅把自己的圍巾解開一半,往王冕脖子上甩過去,圍巾的一端準地落在王冕的肩膀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