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一愣。年輕人搖著摺扇,笑看向陳樂天:“陳公子這批貨,我昨日在碼頭上偶然見過。之好,近年罕見。規矩是死的,生意是活的——敢問公子,料還有多?我全要了。”
趙德海臉一變:“胡公子,您這是……”
“自我介紹一下。”年輕人合扇拱手,“蘇州‘毓秀堂’胡明軒,家中做的是宮廷傢俱供奉生意。”他特意加重了“宮廷”二字。
毓秀堂!陳樂天腦中電石火——這是蘇州最有名的傢俱工坊,傳說有務府背景。他立刻抓住這從天而降的繩索:“胡公子好眼力。料現存八十料,但後續每月還有三十料到港。”
“好!”胡明軒掌,“明日我便派人去驗貨,價格按市價加一。”他轉頭對周管事笑道,“周管事,您是知道我們毓秀堂規矩的——只要料好,勘合文書的事,我們自有辦法‘補辦’。”
周管事面微僵。毓秀堂確實有這能力,他一個織造府副管事,得罪不起。
局勢瞬間逆轉。陳樂天心念急轉,意識到這絕非巧合。胡明軒的出現太及時,像是……有人安排好的?他想起袖中那封信,又想起年小刀曾提過在江南有幾條“暗線”。
“多謝胡公子賞識。”陳樂天順勢而上,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契約草案,“晚輩還有個提議:晚輩可每月固定供應毓秀堂優先選料權,並以低於市價半的價格結算,條件是——毓秀堂需對外宣稱,此料為‘南洋特供,皇家同款’。”
胡明軒眼睛一亮:“‘皇家同款’?妙!”這簡直是免費的招牌。
沈萬林等人坐不住了。若真讓毓秀堂獨佔優質貨源,再打出皇家招牌,他們的中高階市場將重創。一直沉默的幾位工坊東主開始換眼神。
陳樂天看在眼裡,再加一碼:“當然,晚輩初來金陵,不敢獨食。除供應毓秀堂外,每月還可拿出五十料普通紫檀、二十料金星料,以聯合採購價供給在座有意向的商號——條件是,需預付三訂金,並簽訂為期一年的獨家供貨協議。”
預付訂金,繫結長期合作。這是現代供應鏈管理的思路,在清代商界極為見。有人皺眉,有人心——畢竟紫檀貨源不穩是行業痛點。
周管事忽然笑了:“陳公子好手段。”他放下茶盞,“既如此,織造府明年春季有一批宮用傢俱的採辦,需要上等紫檀二百料。公子若能在一個月補全勘合文書,這筆單子……可以談。”
宴散時,已近子時。
陳樂天送走最後一位客人,站在集賢閣門口,夜風一吹,才發覺後背冷汗已浸中。陳順抱著已空了大半的木箱,小聲問:“爺,咱們……了?”
“了一半。”陳樂天著河上畫舫燈火,“拿到了毓秀堂的訂單和幾家工坊的意向,織造府的門也撬開了一條。但代價是,我們徹底站在了本地商幫的對立面。”他想起趙德海離席時冷的眼神,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。
回到暫住的小院,書房燈還亮著。陳樂天推門進去,見桌上除了一壺醒酒茶,還有兩封新到的信。
第一封是父親陳文強從京城來的,用了他們自創的簡易碼書寫。解碼後大意是:煤爐生意在直隸推廣順利,但已引起傳統炭商反彈,有人在史臺遞了狀子;李衛那邊的關係打點需加碼;囑咐江南行事“穩中求快,切忌貪功”。
第二封是妹妹陳巧芸從金陵城南“芸音雅舍”送來的。信寫得很靈,說今日給第一批閨秀學員上了古箏課,反響熱烈;又提到邀參加了一場詩會,偶遇曹家眷,聽聞織造府近來“氣氛抑,賬目盤查頻繁”;末尾附了首新譜的江南小調歌詞,清新婉約。
陳樂天反覆看了“氣氛抑,賬目盤查頻繁”那句,眉頭鎖。歷史的齒果然在準轉。他鋪紙研墨,準備給兄長陳浩然寫信——曹府危機迫近,必須提醒他早做準備。
筆剛提起,窗外忽然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。
陳樂天渾一凜。這是與年小刀舊部約定的暗號。他示意陳順去開門,自己將信紙翻面。
進來的是個挑夫打扮的漢子,滿臉風塵,遞上一枚竹筒便匆匆離去。竹筒只有一張小箋,上面是歪扭的字跡:“胡明軒確為年將軍舊識之子,可用。另:趙德海已聯絡漕幫人,查公子貨船。小心水路。”
燭火跳躍,映著陳樂天凝重的臉。
江南的水,比他想的更深。商戰、場、江湖,乃至即將到來的政治風暴,層層疊疊來。而此刻,他最擔憂的卻是在曹府旋渦中心的兄長——陳浩然那個書呆子,能否在歷史洪流捲來前,找到那艘逃生的船?
窗外,秦淮河上的歌聲飄來,纏綿中著虛幻的繁華。陳樂天吹滅蠟燭,在黑暗中靜坐。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個世界的一句老話:所有命運饋贈的禮,都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。
那麼這一次,陳家的價格,又會是多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