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三更，曹府西偏院的廂房裡還亮著一豆燈。
陳浩然放下手中的《全唐詩》，目落在那疊剛從曹頫書房整理回來的賬冊副本上。最底下，著一本藍布封面的薄冊——這不是賬冊，封皮上一個字也沒有。他本以為是曹頫隨手夾帶的讀書筆記，可指尖到邊緣時，卻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厚度。
翻開，頁竟有兩層。
表層是些尋常的詩詞草稿，墨深淺不一，像是隨手塗寫。但藉著燭側看，紙背出另一層字跡的廓。陳浩然心頭一跳，取來清水，用筆尖蘸了極輕地潤溼一角——表層墨跡微微化開，底下竟出另一行小字：
“甲字型檔虧緞一百三十匹，乙未年補四十，尚欠……”
他猛地合上冊子，燭火跟著劇烈搖晃。
窗外傳來巡夜家僕的梆子聲。陳浩然靜坐片刻，將冊子小心藏床底板下的暗格——這是他自己悄悄做的，連的書都不知道。
躺下後卻睜著眼。那冊子裡的容雖只看了一角，已足夠目驚心。這不是普通的賬目，而是記錄著歷年虧空中那些“不能見”的部分：哪些貨以次充好送宮中，哪些款項被挪用填補舊窟窿，哪些關係需要年年打點……一筆筆，清晰如刀。
曹頫為何會將這種東西混在讓他整理的普通文書中？是疏忽，還是試探？
更深一層想：曹府上下，知道這本冊子存在的有幾人？若它落正在江蘇巡查的雍正特使手中……
陳浩然背脊發涼。穿越至今，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聞到腥味——不是戰場上的，而是場傾軋、抄家滅門前那子鐵鏽般的預兆。
次日清晨，他照常去書房當值。
曹頫正在賞玩一尊新得的玉山子，見他進來，隨意問道：“昨日那些舊冊，可理出頭緒了？”
“回大人，詩文稿已按年份歸類，賬冊副本單獨裝箱。”陳浩然垂首應答，語氣平穩，“只是有本藍布冊子，表層是散詩，學生不敢擅轉，特來請示是否要單獨歸置。”
他說著，雙手呈上那本冊子——當然，是昨夜他連夜仿造的外觀一模一樣的仿本，裡只抄了表層的詩詞。
曹頫接過來翻了翻，目在某一頁停頓了一瞬，又若無其事地合上：“不過是些舊日塗，燒了吧。”
“是。”
陳浩然接過冊子，正要退出，曹頫忽然又住他：“浩然，你來了也有些時日了。覺得我這府裡……比之京城如何？”
這話問得輕，落在耳中卻重。
“金陵人文薈萃，府上藏書之，學生在京城未曾得見。”陳浩然斟酌著詞句，“只是近日整理舊卷，見早年進貢的綢緞花樣格外妙，近年的反倒尋常了些——許是學生眼拙。”
曹頫端起茶盞，盞蓋與杯沿輕出細碎的聲響。
“不是眼拙。”他緩緩道，“是料子不同了。早些年用的，是太湖邊上特定幾個莊子產的，如今那些莊子……不在了。”
話只說一半，但陳浩然聽懂了。貢品質量下降，源在供應鏈的崩潰，而這背後往往是層層盤剝導致農戶破產。
“學生聽聞，蘇州織造李大人那邊，新近試種了一種湖桑。”陳浩然低聲音，“若大人有意，或可遣人討些苗種，在江寧尋合適的莊子試種。與不，總是條新路。”
這是他思考一夜後能給出的最謹慎的建議——不提虧空，不提危機，只提供一個技的解決方案。既示好，又不越界。
曹頫盯著他看了許久，久到陳浩然幾乎以為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，他才忽然一笑：“你哥哥在金陵的木料生意，近來可還好？”
“託大人的福，還在索。”陳浩然心頭警鈴微響——曹頫在調查陳家？
“紫檀是好東西，可江南的木商……盤錯節。”曹頫起走到窗前，著院中那株百年桂花樹，“告訴你哥哥，若是遇到難，可去找織造府的錢糧師爺，就說是我讓問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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