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。
陳浩然站在曹府西花廳的廊下，著庭院裡那株老槐樹禿禿的枝丫，手指不自覺地攥了袖中的信箋。那張紙條是半個時辰前，曹府守門的老張頭悄悄塞給他的——外面有人託了關係，說是陳家在京城的鋪子來了急信。老張頭得了陳浩然的好，向來機警，遞信時連眼神都沒多給一個。
信是陳文強過李衛的驛渠道輾轉送進來的，只有八個字：“江寧將，速謀。”
陳浩然將紙條湊近手爐，看著火舌舐紙面，最後一點墨跡化為灰燼。他的面在炭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，心跳聲卻一下比一下沉。
江寧將。
這四個字落在旁人耳中，不過是尋常場訊息。但陳浩然是穿越者，他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清楚“將”二字的份量——曹頫的虧空案要收網了。雍正帝登基以來整頓吏治的刀，終於要落到江寧織造曹家的脖子上。
他閉上眼睛，腦海中翻湧著前世讀過的那些史料：雍正五年十二月，曹頫因擾驛站、轉移家產被革職抄家，曹家百年繁華一夜傾覆。那還是他前世在大學圖書館裡翻《江寧織造曹家檔案史料》時記住的細節，彼時只覺得是故紙堆裡的舊事，如今卻了懸在自己頭頂的利劍。
現在是雍正二年冬，距離那場浩劫，最多還有三年。
三年。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。但陳浩然知道，曹頫的境其實比史書上記載的更加兇險——他此刻在曹府，親眼看著這位織造大人如何在皇權的重下左支右絀，如何在康熙朝的老賬和雍正朝的新規之間疲於奔命。那些日子，他替曹頫整理的往來公文裡，已經有戶部催繳虧空的嚴厲措辭了。
“陳先生。”
後傳來丫鬟秋月的輕喚，陳浩然轉過，面上已恢復了平日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。秋月提著食盒，裡面是曹頫夫人賞的幾樣點心。低聲道：“老爺請您去書房。”
陳浩然心頭一凜，面上卻笑道：“有勞帶路。”
穿過兩道抄手遊廊，曹頫的書房便在眼前。門虛掩著，裡面傳出低低的說話聲。秋月在廊下站住，陳浩然獨自上前，輕輕叩門。
“進來。”
書房裡燃著上好的銀炭，暖意融融。曹頫坐在紫檀大案後，面前攤著幾份文書，面青白，眼下有明顯的烏青。他今年不過四十出頭，卻已顯出老態。見陳浩然進來，他抬了抬下示意關門。
“坐。”曹頫的語氣比平日更沉。
陳浩然依言在側面坐下，眼角的餘掃過案上那些文書——最上面一份，赫然蓋著江寧巡的關防大印。他的心往下沉了沉，卻不聲地垂著眼，等曹頫開口。
“你到曹府，有兩年了吧？”
“回老爺，兩年零三個月。”
曹頫點點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桌面上的一方端硯。那是曹寅留下的舊，康熙帝南巡時賜的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炭盆裡出一聲脆響，才緩緩開口：
“前日京裡來了信，有人參了我一本。”
陳浩然沒有說話，只是微微欠，表示在聽。
“說我江寧織造虧空庫銀，挪用公款。”曹頫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一潭死水，“戶部要查，皇上要問。這事，你怎麼看？”
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陳浩然知道，這個問題答好了是過關，答不好便是送命。他是曹頫的西席，名義上是教導曹家子弟的先生，實際上做的多是幕僚的活計。曹頫信任他，才會在這樣要的關頭找他商議。但信任這東西，在場上是頂頂靠不住的。
他斟酌了片刻，才開口道：“學生愚見，此事須分兩層來看。”
“哪兩層？”
“第一層，是虧空本。江寧織造歷年接駕、修繕、採辦，所費浩繁，賬目上的窟窿並非老爺一人所致。這個中緣由，戶部未必不知，皇上未必不明。”陳浩然頓了頓，“第二層，是參奏之人的用心。如今風頭正，誰在此時遞摺子，是想借機生事，還是奉命敲打，這個比虧空的數目更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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