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北的冬天來得比京城早整整一個月。
陳文強掀開馬車厚重的棉簾，冷風裹挾著雪粒撲面而來，打得臉頰生疼。他眯眼向遠灰白一的天地，道兩旁堆著半人高的積雪，運送軍需的車隊在雪地裡蜿蜒一條不見首尾的長龍。
“東家，前面就是張家口了。”管事劉德全策馬湊過來，胡茬上結著白霜，“過了這關，再走六日便能到大同鎮。怡親王的人說好了在那兒接貨。”
陳文強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他腦子裡盤算的是另外一件事——三天前收到京城快馬送來的信，二兒子陳浩然在信裡只寫了一句話：“有人要咱們的。”
這話說得晦，但陳文強看得明白。陳家這一年躥得太快了。紫檀生意打通了廣州十三行的路子，煤炭壟斷了京城三民用市場，如今又拿到了西北軍需的訂單——雖然只是“非核心軍需”，也就是特製煤爐、優質木材制的械柄、便攜燃料這些邊角料，但在旁人眼裡，陳家已經從一個暴發戶煤老闆，變了能跟怡親王說上話的“皇商”。
有人眼紅，有人害怕，有人想把陳家拉下馬。
“劉掌櫃，”陳文強忽然開口，“這次押運的兄弟，都是跟了咱們五年以上的？”
“都是老弟兄，從山西就開始跟的。”劉德全低聲音，“不過東家，我這兩天總覺得不大對勁。”
“說。”
“昨兒夜裡宿在宣化驛館，咱們住的是西院，東院住的是另一撥人。我半夜起來巡夜，看見那邊院子燈亮了一宿，有人進進出出的，像是連夜趕路，可又不像是差。”劉德全皺著眉，“我讓弟兄們留了個心眼，今兒一早發現，那撥人跟咱們走的是同一條道，前後就差半天的路程。”
陳文強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。
“距離多遠？”
“咱們中午出發，他們辰時就走了。按腳程算，這會兒應該在前頭三十里左右。”
“傳令下去，”陳文強語氣平淡，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飯，“今晚不在計劃的驛站過夜，找個地勢開闊、能防守的地方紮營。所有人班值夜，火銃提前裝好藥，放在手邊。”
劉德全一愣：“東家，您是覺得——”
“我不覺得什麼。”陳文強重新把棉簾放下，擋住了外面的風雪，“但有備無患。”
馬車裡重新安靜下來。陳文強從懷中出一塊掌大的黑方塊——這是他穿越前煤礦上用來引火的東西，到了雍正朝，他讓工匠改進了“便攜燃料塊”。這東西摻了特殊配方，燃燒時間長，火力猛，還幾乎沒有煙。
軍方的將領試用後大為滿意，說這玩意兒在塞北風雪天裡比木炭強十倍。就是這批訂單，讓陳家正式進了朝廷的視線。
也是這批訂單，讓某些人坐不住了。
陳文強把燃料塊揣回懷裡，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大兒子陳樂天上個月從廣州寄來的信。樂天在信裡說，南洋的海盜最近異常活躍，專門劫持往廣州運送紫檀的商船。他花重金僱了葡萄牙人的武裝商船護航，才算保住了一批貨。
“海上的狼，陸上的虎，都要吃人。”陳文強在心裡默唸了一句。
陳家的路，從來就不是坦途。
傍晚時分，車隊在一山坳裡紮了營。
這地方三面環山，只有一條路進出，陳文強站在高環顧一圈，心裡稍微安定了幾分。三十輛大車圍一個半圓，堵住唯一的口，車上的貨箱碼矮牆，既擋風又能當掩。五十多名護院分三班值，火銃、弓箭、腰刀一應俱全。
火堆燃起來的時候，湯的香氣在雪地裡瀰漫開來。
陳文強端著一碗熱湯，坐在火堆旁聽劉德全彙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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