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暖閣的燭火已經燃到了第四，燈花積了厚厚一層，像凝固的金屑。朱翊鈞趴在紫檀木案上，手肘下著的《大明會典》吏治篇已經被翻得捲了邊，頁尾的紙茬支稜著，像只褪的鳥。他用了整整半月，把拆分後的三冊會典逐字逐句啃完，案頭堆著的批註紙已經攢了半尺高，每張紙上都用硃筆寫滿了麻麻的小字。
“萬歲爺，寅時了。” 小李子捧著個銅盆進來，熱水的霧氣模糊了他的臉，“再熬下去，龍該不住了。” 他看著案上那碗早就涼的蓮子羹，心裡直犯嘀咕 —— 這半個月來，陛下就像著了魔，除了經筵和必要的朝會，其餘時間全泡在這些發黃的典籍裡，連最吃的梅花都得了。
朱翊鈞沒抬頭，指尖在 “驛站” 條目的 “非軍國要務不得擅用驛馬” 一句上重重劃了道線。桑皮紙被指甲出個白痕，像道未愈的傷口。“你去把去年順天府的驛馬使用賬冊拿來。”
小李子愣了愣，連忙應聲去了。暖閣裡只剩下燭火跳躍的噼啪聲，還有朱翊鈞翻頁時的沙沙聲。他想起三日前去海子邊見的那個老驛卒，說去年冬天，保定府縣丞的兒子娶親，竟呼了五匹驛馬搬運嫁妝，一路從保定浩浩到京師，沿途驛站還得好酒好伺候，否則就以 “怠慢上” 問罪。
“洪武爺定的規矩，到了嘉靖朝就變了味。” 朱翊鈞低聲自語，拿起案頭的小本子 —— 這是他特意讓人做的，掌大的宣紙裝訂冊，封面著張素綾子。他翻開本子，在 “驛站” 二字下寫道：“洪武：驛馬唯軍報、賑災可用；今：縣丞子娶親可調五馬，耗銀二十兩。”
字跡是年人特有的工整，卻著不容錯辨的銳利。
小李子抱著賬冊回來時，正見陛下對著 “吏治考核” 篇出神。會典上寫著 “三年一考，以政績、德行、廉恥為要”，可朱翊鈞記得，上月吏部呈上來的考核結果，京幾乎全是 “優”，地方也多是 “良”，唯獨那個彈劾過馮保親信的史，被安了個 “浮躁” 的評語。
“這考核標準，寫得跟沒寫一樣。” 朱翊鈞指著 “德行” 二字，對小李子道，“什麼是德行？是會溜鬚拍馬，還是會為民做主？”
小李子不敢接話，只是把賬冊在案上放好。那賬冊的封皮已經磨破，出裡面的紙頁，上面記著麻麻的人名和驛馬使用記錄，是去年臘月，就有十七筆是 “私用”。
朱翊鈞翻開財稅篇，指尖落在 “江南賦稅” 條目上。會典載明 “畝稅三升，天下如一”，可他讓駱思恭查的報顯示，江南蘇松地區的實際賦稅是每畝五升，比西北的陝西還重三。更荒唐的是，江南富庶之地，百姓卻因賦稅過重而逃亡，去年一年就逃了兩千多戶；陝西貧瘠，賦稅雖輕，卻因吏盤剝，百姓日子更苦。
“天下如一？” 朱翊鈞冷笑一聲，提筆在小本子上記下：“財稅篇：江南實稅超會典三，民逃；西北稅輕卻吏貪，民苦。均不合理。”
他想起張居正講過的 “一條鞭法”，說要把賦稅徭役合併為一，按畝徵收銀兩。當時他沒太懂，現在對著會典上這混的賦稅條目，突然明白了些 —— 不是百姓不願稅，是這稅定得太糊塗，收得太混，給了貪汙吏可乘之機。
燭火突然晃了晃，朱翊鈞抬頭，見駱思恭站在門口，手裡捧著個卷宗，玄飛魚服上還帶著夜的溼氣。“陛下，薊鎮軍餉賬冊查到了。”
朱翊鈞接過卷宗，翻開一看，眉頭瞬間擰了疙瘩。會典邊防篇明寫著 “軍餉月發，不得拖欠”，可這賬冊上卻記著，薊鎮軍餉已經拖欠了三個月，理由是 “國庫空虛”。可他前幾日看承運庫的賬冊，是馮保去年採辦的龍袍料子，就花了五千兩 —— 足夠發薊鎮全軍半年的軍餉。
“國庫空虛？” 朱翊鈞把賬冊往案上一拍，震得燭臺都跳了跳，“馮保買塊料子就夠發半年軍餉，到了軍戶這裡，就了國庫空虛？”
駱思恭躬道：“據查，軍餉不僅拖欠，還常被剋扣。衛所軍常以‘火耗’‘練費’為名，扣除三以上，到軍戶手裡的，連餬口都難。”
這就是王老實兒子連塊像樣的盔甲都沒有的原因。朱翊鈞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神冷得像冰。他在小本子上寫下：“邊防篇：軍餉拖欠三月，剋扣三。會典形同虛設。”
半個月來，這樣的 “” 他記了滿滿一本子。
吏治篇裡，“考核標準模糊” 了員結黨營私的保護傘，去年河南巡考核 “優”，實則轄區流民遍地；
財稅篇裡，“鹽引制度” 本是為了規範鹽業，卻了商勾結的工，江南鹽商拿著空白鹽引就能兌走國庫的銀子；
甚至連 “宮制度” 都有，會典規定 “非侍疾不得夜宿宮中”，可馮保的侄子馮永，上個月竟在東宮偏殿住了三夜，理由是 “伺候陛下習字”。
朱翊鈞把小本子從頭翻到尾，每一頁都記滿了對比：會典規定的條文、現實中的象、造的後果。字跡從最初的工整，到後來的潦草，最後幾頁的字甚至帶著點抖，像是寫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。
“這哪是會典。” 他合上本子，聲音裡帶著一嘲諷，更多的卻是痛心，“這是給貪汙吏開的方便門。”
洪武爺定鼎天下時，想必是想讓這會典為治國的基石，可傳到現在，卻被蛀空了基，了藏汙納垢的幌子。就像一座外表鮮的房子，裡面的梁木早就被蟲蛀空，一推就倒。
“陛下，要不要把這些…… 給張首輔？” 小李子在旁邊看得心驚，這本子上記的，幾乎是把大明朝堂翻了個底朝天，若是傳出去，不知要掀翻多帽。
朱翊鈞搖搖頭，拿起小本子，走到金匱前。這半個月來，金匱裡又多了不東西：裁汰宮人的賬冊、薊鎮募兵的條陳、海的焦頁，現在，又要加上這本記滿的小本子。
“還不是時候。” 他把小本子鎖進金匱最深，“這些，現在說出去，只會打草驚蛇。”
馮保、張承祖的父親、那些剋扣軍餉的衛所軍、那些濫用驛馬的員…… 這些人盤錯節，形了一張巨大的網。現在就想扯破這張網，只會被網纏住，甚至被反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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