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沒散盡，司禮監的值房裡就飄起了濃郁的茶香。馮保坐在鋪著狼皮褥子的太師椅上，手裡挲著個羊脂玉扳指，指腹反覆碾過上面雕刻的祥雲紋。案上的宣德爐裡燃著上好的迦南香，煙氣嫋嫋，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翳。
“你說太后給陛下送了《孫子兵法》？” 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太監，聲音裡聽不出喜怒。這小太監是慈寧宮的灑掃太監，昨夜藉著送點心的由頭，跑來報信，說李太后讓人把白話本的兵書送到了東宮。
小太監頭埋得更低，聲音發：“是…… 是真的。昨兒個下午，太后宮裡的劉姑姑親自送去的，還特意囑咐東宮的人，讓陛下每日看兩頁。”
馮保的手指在玉扳指上猛地一按，扳指邊緣硌得指節發白。他早就覺得不對勁了 —— 自從陛下那場風寒好後，就總問些邊防軍務，連帶著張居正都三天兩頭往慈寧宮跑，準是在謀劃著什麼。如今太后竟鬆了口，讓陛下看兵書，這可不是好兆頭。
“下去領賞吧。” 馮保揮揮手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。等小太監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，他才猛地把玉扳指摔在案上，青瓷筆洗被震得哐當響。
“好個張居正，好個駱思恭！” 他咬牙切齒地低罵，角撇出一冷笑。這些年他靠著太后的信任，在宮裡說一不二，連閣都要讓他三分。可陛下越長越大，心思也越來越深，若是真讓他迷上了兵法，將來羽翼滿，哪裡還有自己的立足之地？
“來人。” 馮保揚聲道，門外立刻走進個面無表的太監，是他的心腹張誠。這張誠最擅長盯梢，當年扳倒高拱，就多虧了他蒐集的那些 “證據”。
“你帶幾個人，悄悄盯著東宮。” 馮保的聲音得極低，眼神像淬了毒的冰，“陛下每日看什麼書，見了什麼人，說了什麼話，都給咱家一一記下來。有半點差池，仔細你的皮！”
張誠躬應道：“奴才省得。” 他知道馮公公的意思 —— 不要盯，還要找出些能讓太后收回命的由頭。畢竟太后雖鬆了口，心裡終究還是向著 “仁義道德” 的，若是知道陛下藉著看兵書的由頭胡來，保不齊就會把書收回去。
接下來的幾日，東宮周圍多了些不起眼的影。有的裝作修剪花木的花匠，有的扮灑掃庭院的雜役，還有的混在侍衛隊伍裡，目卻總在毓慶宮的門窗上打轉。這些人都是張誠心挑選的，個個眼神活絡，手腳麻利，最擅長在暗窺探。
每日傍晚，張誠都會準時出現在馮保的值房，把記著陛下行蹤的小冊子遞上去。冊子上的字跡麻麻，連陛下何時喝了茶、何時翻了書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陛下今日辰時起的床，先練了半個時辰的字，寫的是《論語》裡的‘為政以德’。” 張誠站在案前，像背書似的彙報，“巳時跟張先生學了《資治通鑑》，午時用了三碗米飯，下午看了兩頁《孫子兵法》，還讓小李子找了副象棋，自己對著棋盤擺了許久。”
馮保翻著小冊子，眉頭越皺越。這些記錄看著平平無奇，陛下除了看兵書，做的都是些尋常事，連往日里總纏著駱思恭玩弓箭的勁頭都淡了。可越是這樣，他心裡越不安 —— 這孩子從小就會藏心思，越是平靜，底下說不定越是波濤洶湧。
“就這些？” 他把冊子扔在案上，玉扳指在案面劃過刺耳的聲響，“沒別的靜？”
張誠猶豫了一下，補充道：“倒是有件事…… 陛下這幾日總傍晚時分去花園，說是散步，卻總在那座太湖石假山跟前站著，有時候能待上一炷香的功夫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”
“假山？” 馮保的眼睛亮了，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，“哪座假山？是不是祖年間修的那座？”
“正是。” 張誠點頭，“奴才讓人去看過，那假山石頭奇形怪狀的，沒什麼特別，就是山腳下有個小，看著像是野貓鑽的。”
馮保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在宮裡待了四十多年，什麼貓膩沒見過？尋常孩子哪會對著假山發呆？這裡面定然有鬼。說不定那裡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—— 是更狠的兵書，還是駱思恭給他出的什麼主意？
“你帶人去花園查查。” 馮保站起，蟒袍的下襬掃過地面，帶起一陣風，“仔細搜搜那座假山，連石頭都別放過。記住，靜小點，別驚了陛下和太后。”
張誠領了命，連夜帶著四個心腹太監進了花園。月朦朧，給假山鍍上了一層銀霜，山腳下的小黑黢黢的，像只盯著人的眼睛。
“進去看看。” 張誠對個瘦小的太監使了個眼。那太監了外，只穿件單，像泥鰍似的鑽進裡。裡又黑又，瀰漫著泥土和腐爛樹葉的氣味，他了半天，只到幾塊鬆的石頭和一堆乾枯的雜草，連張紙片都沒有。
“頭兒，啥也沒有。” 太監從裡鑽出來，滿是泥，臉上還劃了道口子。
張誠不死心，又讓人把假山周圍翻了個遍，連附近的花叢都沒放過，愣是沒找到任何可疑的東西。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，他才帶著人灰溜溜地撤了，回去只能跟馮保說 “一無所獲”。
馮保聽了彙報，氣得把玉扳指都摔在了地上。扳指在青磚地上滾了幾圈，磕掉了一小塊玉碴。“廢！一群廢！” 他指著張誠的鼻子罵，“連個都搜不明白，留著你們有什麼用？”
張誠跪在地上，連大氣都不敢。他哪裡知道，就在他們去搜查的前一天，朱翊鈞就已經把那本《權書》抄本轉移了。
那日朱翊鈞在假山前 “發呆”，其實是在跟駱思恭遞暗號。他見花園裡多了些生面孔，就知道被人盯上了，當天夜裡就藉著學騎的由頭，把著抄本的舊棉袍給了駱思恭。
“你把這個收好，藏在東廠的值房裡，那裡最安全。” 朱翊鈞把棉袍塞進駱思恭懷裡，聲音得極低，“馮公公眼睛尖，保不齊會來搜查。”
駱思恭心裡一凜，連忙應道：“陛下放心，奴才定會妥善保管。” 他連夜把棉袍藏進了東廠的值房暗格 —— 那裡是他存放報的地方，別說張誠，就是馮保親自去，也未必能找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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