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剛過，紫城的梧桐葉就染上了淺黃。朱翊鈞坐在毓慶宮的書案前，指尖捻著封桑皮紙信，紙面糙的紋理蹭得指腹微微發。信是潘季馴從徐州送來的，字裡行間還帶著黃河水汽的溼，末尾附的那張拓片，墨濃淡不均，卻把 “河堤合攏” 四個字刻得木三分。
“萬歲爺，這拓片可得好好裱起來。” 小李子捧著硯臺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案上的紙。三個月來，陛下幾乎天天盯著徐州的奏報，夜裡常對著輿圖發呆，如今總算盼來了好訊息，連帶著他都覺得心裡敞亮了許多。
朱翊鈞沒說話，只是反覆挲著信裡那句 “百姓在堤上刻了陛下的名字，求上天保佑”。墨跡被淚水洇過，有些字暈了黑團，卻比任何錦繡文章都讓他心頭髮燙。他想起《權書》裡 “民心即天意” 的句子，忽然覺得那些被馮保剋扣的銀子、被張居正抬高的石料價，都不算什麼了。
“去取漿糊來。” 他揚聲道，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輕快。
小李子連忙找來最好的魚鰾膠，看著陛下親手將那封謝恩信在東牆的 “忍” 字旁邊。桑皮紙在乾燥的空氣裡微微收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像是無數百姓在低聲訴說。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，有的字還缺了筆畫，可那 “朱翊鈞” 三個字，卻比任何匾額都要鄭重。
“你看。” 朱翊鈞指著牆上的信，對剛走進殿的駱思恭說，“他們把朕的名字刻在石頭上了。” 過窗欞，照在他臉上，把那點年人的得意襯得格外鮮活。
駱思恭躬細看，信裡說百姓自發帶著鑿子，在新合攏的河堤上刻了 “萬曆陛下” 四個大字，旁邊還刻著 “永固” 二字，說是要讓黃河永遠記得這位救了他們的年天子。他心裡一，低聲道：“陛下仁德，百姓自然念。”
“不是仁德。” 朱翊鈞搖搖頭，指尖點在 “刻石” 二字上，“是民心。民心是能刻在石頭上的，比任何聖旨都管用。” 他想起三個月前那些關於 “庫銀子該不該” 的爭論，想起馮保的推諉、張居正的猶豫，忽然覺得這道河堤不僅堵住了洪水，更堵住了朝堂上那些質疑的聲音。
正說著，殿外傳來腳步聲。馮保和張居正一前一後走進來，前者捧著個錦盒，後者手裡拿著本奏摺，顯然是特意選在一來請安。
“老奴給陛下請安。” 馮保的聲音著刻意的諂，眼角的皺紋笑了花。他最近收斂了許多，蘇州的戲班遣散了，南京的宅子也悄悄變賣了，連腰間那隻嵌紅寶石的玉牌都換了素面的 —— 那日駱思恭送來的報像把刀，懸在他頭頂，讓他不敢再放肆。
張居正也躬行禮，目卻不由自主地瞟向牆上的信。桑皮紙的邊緣還卷著，墨跡裡的淚痕清晰可見，那 “刻石謝恩” 四個字像針，刺得他眼皮發跳。他想起自己採石場的高價石料，想起陛下那句 “以後慢慢算”，手心忽然冒出些冷汗。
朱翊鈞正對著信傻笑，聽見靜轉過頭，臉上的笑意還沒散去。“先生和伴伴來了？快坐。” 他指著案上的新茶，“這是徐州送來的雲霧茶，說是長在河堤邊的，嚐嚐？”
馮保和張居正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忌憚。這三個月來，陛下理徐州水災的手段他們看在眼裡 —— 既用雷霆手段馮保出銀子，又用大義名分張居正獻石料，最後還讓錦衛抓了幾個剋扣賑災糧的小立威，樁樁件件都著與年齡不符的老練。可此刻看著他對著封謝恩信傻笑，倒又像個尋常年。
“陛下這是……” 張居正試探著開口，目落在牆上的信上。
“潘大人奏報說河堤合攏了。” 朱翊鈞指著信，語氣裡滿是興，“百姓還刻了朕的名字，你說有意思不？” 他忽然話鋒一轉，看向兩人，“不過這都是先生和伴伴的功勞。若不是伴伴押送銀子及時，先生的石料來得快，這河堤哪能合攏得這麼順利？朕不過是簽了個名字罷了。”
這話一齣，馮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張居正握著奏摺的手也了。他們都聽出了話裡的深意 —— 陛下這是在提醒他們，那些被抓住的把柄，他都記著呢。
“陛下謬讚了。” 馮保乾笑著，把錦盒遞上前，“這是老奴託人從徐州帶來的黃河石，上面天然形個‘安’字，特來獻給陛下，願我大明國泰民安。” 他想借此表表忠心，卻覺得那石頭沉甸甸的，像著他貪墨的五萬兩銀子。
張居正也連忙開啟奏摺：“臣已讓人核算過，採石場的石料款共計十二萬兩，臣願捐出一半，充作徐州的善後費用。” 他知道陛下不在乎這點銀子，在乎的是態度，是他有沒有看清自己的位置。
朱翊鈞接過黃河石，指尖在那個天然的 “安” 字上挲著。石頭冰涼的過指尖傳來，讓他想起河堤上那些刻著他名字的青石。“伴伴有心了。” 他把石頭放在案上，又看了眼張居正的奏摺，“先生肯捐錢，百姓定會激。不過不必捐一半，按市價折算就行 —— 朕說過，國庫會還。”
他越是客氣，馮保和張居正越覺得脊背發涼。這十三歲的年，說話還帶著未的稚氣，可手裡的刀已經越來越快了。他不直接提剋扣的銀子、高價的石料，卻用 “功勞”“激” 這些詞把他們架在道德的高臺上，讓他們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。
“陛下聖明。”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，額頭幾乎要到地面。
朱翊鈞看著他們伏在地上的樣子，心裡沒有半分快意，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。他知道，敲打他們是為了讓他們更盡心地辦事，而不是把他們到對立面。這朝堂就像那道河堤，既要有強的青石，也要有韌的泥土，缺一不可。
“起來吧。” 他揚聲道，“徐州剛安定下來，還有很多事要做。馮伴伴去催催戶部，把拖欠的賑災糧儘快發下去；張先生跟潘大人說，讓他趁汛期過了，趕加固河堤，別明年又出紕。”
“老奴遵旨！”
“臣遵旨！”
兩人躬退下，走到廊下時，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。過梧桐葉的隙灑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，卻驅不散他們心裡的寒意。
“張大人覺得，陛下這是……” 馮保低聲音，碩的臉上滿是忌憚。
張居正沒有回頭，只是著遠的宮牆：“好好當差吧。”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疲憊，“這孩子，已經不是我們能拿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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