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剛過,紫城的地磚裡已結了層薄冰。六科廊下的梧桐葉被昨夜的寒風掃盡,禿禿的枝椏像把把指向天空的劍,著凜冽的殺氣。給事中江東之攥著那份連夜寫就的奏摺,指節得發白,青袍下的脊背得筆直 —— 他要做那個劈開北境長城的人。
江大人,真要遞上去? 同僚周顯追出來,帽翅在寒風裡抖得像篩糠,那可是戚繼和李梁啊!薊鎮十年無戰事,遼東真不敢抬頭,這倆人要是倒了......
江東之猛地轉過,眼裡的比袍的青更刺目:倒張派?你忘了王篆是怎麼死的? 他指著太和殿的方向,聲音得像淬了冰,陛下連張居正的心腹都敢斬,這兩個靠張居正提拔的邊將,憑什麼不得?
周顯被問得啞口無言。王篆伏法的還沒幹,言們的膽子卻像被餵了料的野狗,瘋長到沒邊。他們先是彈劾張居正的門生故吏,接著清查新政的各項弊端,如今竟將爪子向了鎮守邊疆的 北境雙柱—— 在這些言眼裡,只要沾了 張居正 三個字,就該被連拔起。
早朝的鐘聲剛過三響,江東之就像枚離弦的箭,從言佇列裡躥了出來。膝蓋砸在金磚上的悶響驚得殿外的衛握了刀柄,他高高舉起的奏摺封皮上,彈劾戚繼、李梁 七個字用硃砂寫就,紅得像要滴出來。
陛下!臣有本啟奏! 他的聲音尖細,在空曠的大殿裡打著旋,薊遼總兵戚繼、遼東總兵李梁,皆為張居正私黨!當年靠賄賂首輔才得掌兵權,如今張居正已倒,此二人手握重兵,恐有異心,請陛下將其解職查辦,以絕後患!
這話像道驚雷,炸得朝堂瞬間死寂。連呼吸聲都彷彿被凍住,只有江東之的迴音在樑柱間嗡嗡作響,震得每個人耳生疼。
戶部尚書王國的白鬚猛地一,手裡的象牙笏板差點手。他想起萬曆七年那場大雪,韃靼人趁虛而,是戚繼帶著戚家軍在長城上死守三日,凍掉了耳朵都沒後退半步;又想起李梁在遼東擺的 搗巢陣,把努爾哈赤的祖父塔克世打得跪地求和 —— 這兩位是大明的北境長城,他們,等於自毀基!
一派胡言! 兵部尚書方逢時氣得渾發抖,青銅帶鉤在腰間撞出悶響,江給事中可知,戚繼鎮守薊鎮十年,蒙古人連長城的邊都不敢?李梁在遼東斬首真部落首領三十七人,才換得今日的安寧!你一句 恐有異心 就要解他們的職,是想讓韃靼和真打到北京來嗎?
方逢時的怒吼像塊巨石,砸破了朝堂的沉寂。武將佇列裡頓時炸開了鍋,薊遼籍的將領們紛紛出列,甲冑撞的脆響裡滿是憤怒:江給事中口噴人!戚將軍和李將軍是國之柱石,豈能容你詆譭!
江東之卻梗著脖子,從袖中掏出一疊 :諸位大人莫急。臣這裡有戚繼給張居正的親筆信,稱 願為相爺效犬馬之勞 ;還有李梁送給張府的虎皮,足足有二十張!這難道不是結黨營私的鐵證?
他抖著信紙的手故意抬高,讓周圍的員都能看清。那些泛黃的信紙上,確實有戚繼的簽名;而虎皮的清單旁,還蓋著張府的私印 —— 這些都是王篆案中抄出的贓,被他生生扣到了兩位邊將頭上。
簡直荒謬! 老將麻貴氣得鬚髮倒張,他曾與戚繼並肩抗蒙,最清楚這位同僚的為人,當年戚將軍調任薊鎮,是隆慶皇帝親批的旨意!李將軍的虎皮,是平定建州真的戰利品,按律要獻給朝廷,只是暫存在張府,怎麼就了賄賂?
朝堂瞬間分裂兩派。言們附和江東之,說 邊將不可與朝臣結黨;武將和務實派則力保戚繼、李梁,痛斥 言政,禍國殃民。雙方吵得面紅耳赤,唾沫星子濺到金磚上,連太和殿的鴟吻都彷彿在寒風中慄。
張四維坐在首輔的位置上,手裡的摺扇輕輕敲擊著膝蓋,角噙著一若有若無的笑。他看著江東之像頭瘋狗似的撕咬,看著武將們氣得跳腳,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—— 扳倒戚繼和李梁,不僅能徹底清除張居正的軍事勢力,還能讓自己的心腹接管薊遼兵權,到時候 才算真正大功告。
都肅靜。 他慢悠悠地開口,摺扇一收,江給事中雖言辭過激,但 邊將結黨 確是大事。陛下,依老臣看,不如先將戚、李二人調回京城述職,待查清真相再做定奪?
這話看似公允,實則是把兩位邊將往火坑裡推。薊遼邊防瞬息萬變,主帥離營哪怕一日都可能出子,更何況 背後的審查?一旦離開軍隊,再想翻比登天還難。
方逢時立刻識破了他的算計,怒道:首輔這是要自毀長城!韃靼人在長城外屯兵三萬,真各部也在觀,此時調走主帥,不等於告訴他們 大明可欺 嗎?
張四維卻不接話,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座上的朱翊鈞,那眼神里的試探再明顯不過 —— 他想看看,這位年輕的皇帝敢不敢這兩支撐北境的柱子。
朱翊鈞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,節奏與殿外的風聲莫名合拍。他看著爭吵的群臣,目像張無形的網,罩住每個人的表 —— 江東之的裡藏著邀功的急切,方逢時的憤怒中著對邊防的擔憂,張四維的 背後是對兵權的覬覦,而那些附和的言,不過是群跟風咬人的鬣狗。
他想起昨日收到的報,戚繼在薊鎮練兵時發現韃靼有異,正請求增派火;李梁則在遼東抓獲了真的細作,審出他們想趁冬天襲的計劃。這兩位邊將,此刻正是北境最需要的人。
江東之。 皇帝的聲音突然響起,不高,卻帶著冰碴子,瞬間澆滅了朝堂的喧囂,你說戚繼、李梁是張居正私黨,有何證據?
江東之被問得一窒,連忙舉起那些信和清單:陛下,這些都是鐵證......
鐵證? 朱翊鈞冷笑一聲,目掃過那些泛黃的信紙,戚繼給張居正寫信,談的是練兵佈陣;李梁獻虎皮,是按軍功慣例。若這也算結黨,那邊關將領豈不是都得斷了與朝廷的聯絡?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提高:朕倒想問問你,去年韃靼寇,是誰帶著戚家軍浴戰?前年建州真叛,是誰率遼東鐵騎平定?是你江東之嗎?是你手裡的筆,還是你裡的 彈劾
江東之的臉 地白了,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,膝蓋一跪在地上,帽翅歪到一邊,再不敢說一個字。
朱翊鈞的目轉向張四維:首輔覺得,該調他們回京城述職嗎?
張四維的笑容僵在臉上,摺扇在掌心轉了個圈:陛下聖明,此事確需謹慎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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