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的燭火已燃至中夜，案上攤開的朝鮮輿圖被硃筆標註得麻麻，平壤周邊的山地、河流、隘口皆被圈點出來，與寧夏平原的開闊地形形鮮明對比。李如松一戎裝，腰佩寶刀，正躬立於案前，目隨著皇帝的指尖在輿圖上游走。
大軍出征的各項事宜已籌備妥當，糧草軍械齊備，將士士氣高昂，明日便是正式啟程的日子。朱翊鈞特意將李如松單獨留下，沒有多餘的賞賜，只有這燈下的一番叮囑。
“寧夏平叛，你打得漂亮。” 朱翊鈞的指尖劃過輿圖上寧夏的位置，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，“那地方是平原曠野，你率領的遼東鐵騎能放開手腳平推，以快打慢，以勢破局，這是你的長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指尖重重落在平壤附近的山地標註上，語氣陡然嚴肅：“但朝鮮不同。你看這裡，平壤以西是妙香山，山勢陡峭，林深草；以南是大同江，江面寬闊，水流湍急；周邊還有無數狹窄隘口，皆是易守難攻之地。倭寇久居海島，慣於山地作戰，最善設伏襲，絕非寧夏那些烏合之眾可比。”
李如松心中一凜，連忙躬道：“陛下聖明，臣記下了。” 他雖早對朝鮮地形有所瞭解，但皇帝能如此細緻地指出要害，甚至考慮到倭寇的作戰習，還是讓他心生敬佩。
朱翊鈞抬起頭，目銳利地看著他：“你子剛猛，善長攻堅，這是領兵打仗的良將之風，但有時也容易急躁冒進。到了朝鮮，切不可再用寧夏的戰法闖。倭寇若據守山地，你若貿然追擊，很可能被他們堵在山裡，首尾不能相顧，到時候再銳的鐵騎也施展不開。”
他拿起案上的玉如意，指著輿圖上的一隘口：“比如這裡，名‘一線天’，兩側是懸崖峭壁，中間只有一條容一人一馬通行的小路。若倭寇在此設伏，用鳥銃從兩側擊，再滾下巨石，你就算有千軍萬馬，也難以前進半步。”
李如松的眉頭皺起，腦海中已然浮現出那兇險的場景。他在寧夏習慣了大開大合的打法，確實未曾細想過山地作戰的諸多忌諱。皇帝的這番話，如同當頭棒喝，讓他瞬間冷靜下來。
“陛下所言極是，臣險些忽略了這一點。” 李如松躬道，“臣原本打算，率領大軍抵達平壤後，即刻發起強攻，一舉攻破城池。如今看來，還需先清周邊山地的佈防，清除倭寇的伏兵，再行攻城之策。”
“正是這個道理。” 朱翊鈞滿意地點點頭，繼續說道，“戚家軍火營的佛郎機炮、虎蹲炮威力巨大，是剋制倭寇鳥銃的關鍵，但你要記住，這些火也有短板 —— 笨重難攜，移不便。在平原上，有騎兵掩護，它們能發揮最大威力；可到了山地，若沒有騎兵協同保護，很容易被倭寇的輕裝步兵突襲，不僅火會被奪，還會打大軍的陣腳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愈發懇切：“朕給你指條路，你可讓火營在前開路，先用炮火轟擊隘口、山道，清除潛在的伏兵；遼東鐵騎分駐兩翼，切監視兩側山地，一旦發現倭寇蹤跡，立刻出擊；步兵隨後跟進，負責保護火營的補給和傷員。如此步炮協同，騎兵策應，才能將地形的劣勢轉化為優勢，不讓倭寇有可乘之機。”
李如松眼中閃過一，皇帝的這番部署，既兼顧了火營的威力，又彌補了其短板，還充分發揮了遼東鐵騎的機，可謂面面俱到。他連忙抱拳躬：“陛下的指點，讓臣茅塞頓開。臣定會按照陛下的叮囑，調整作戰部署，讓火營與騎兵配合，絕不讓倭寇佔了地形的便宜。”
朱翊鈞看著他，臉上出了欣的笑容。他知道，李如松是個一點就的將領，只要點醒了他山地作戰的要害，他自然能制定出周的應對之策。
“還有一點。” 朱翊鈞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帶著一沉重，“朝鮮百姓久經戰，流離失所，對倭寇恨之骨，但也對大軍的到來心存敬畏。你到了朝鮮，要約束將士，不可侵擾百姓，不可劫掠財。若有將士違反軍紀，一律軍法置，絕不姑息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民心向背，是戰爭勝負的關鍵。只有贏得朝鮮百姓的支援，我們才能獲得充足的糧草補給，才能及時掌握倭寇的向。否則，就算打贏了倭寇，也會失去朝鮮的民心，得不償失。”
“臣遵旨！” 李如松高聲應道，“臣定會嚴整軍紀，約束將士，善待朝鮮百姓，絕不辜負陛下的教誨。”
朱翊鈞點了點頭，走到李如松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明日你便要啟程了，朕再送你八個字 ——‘謹慎行軍，穩紮穩打’。記住，朕要的不是速勝，是完勝。哪怕多花些時間，也要確保大軍萬無一失，確保能徹底將倭寇趕出朝鮮。”
“臣記住了！” 李如松的聲音鏗鏘有力，眼中充滿了堅定的信念。他知道，皇帝的這番叮囑，比任何金銀珠寶、綾羅綢緞都珍貴。這不僅是戰上的指導，更是戰略上的謀劃，是對他的信任，也是對他的期許。
“好了，你回去休息吧。” 朱翊鈞揮了揮手，“養足神，明日率軍出征。朕在京城，等著你的捷報。”
“臣遵旨！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！” 李如松重重地磕了一個頭，轉快步離去。
走出書房時，夜正濃，涼風吹拂著他的臉頰，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。他抬頭向天空，繁星點點，彷彿在為即將出徵的大軍指引方向。
李如松握了腰間的寶刀，心中默默道：“陛下放心，臣定不辱使命，率領大軍大敗倭寇，收復朝鮮，揚我大明國威！”
回到驛館，李如松沒有毫睡意。他立刻召集心腹將領，將皇帝的叮囑一一傳達，並據朝鮮的山地地形，重新調整了作戰部署。將領們聽後，紛紛表示贊同，心中的底氣也更足了。
夜漸深，驛館的燈火依舊亮著。李如松和將領們圍坐在輿圖前，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出現的戰況，制定著應對之策。他們知道，這場援朝之戰，註定不會輕鬆，但有皇帝的英明指導，有四萬銳的將士，有周的作戰部署，他們一定能贏得最終的勝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