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寅末卯初,天尚未大亮,秋凝霜,空氣中著沁人的涼意。賈珝早早起,由春葉、夏意、秋香三個丫鬟服侍著梳洗穿戴整齊。今日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雨過天青直裰,腰繫同絛,頭上戴著青緞縐紗冠,雖年紀尚小,卻已有了幾分清俊書生的風儀。
一切收拾妥當,他先去賈母院中辭行。此時賈母已起了,正坐在榮慶堂的暖榻上,由鴛鴦捧著漱盂伺候漱口。王夫人與王熙也都在跟前,看來是特意一早過來相送的。
一見賈珝進來行禮,王熙未語先笑,丹眼微微一挑,聲音清脆如剝鶯啼:“哎喲喲,瞧瞧我們三弟弟,這一打扮起來,真真是個小狀元郎的模樣了!這一去國子監,不知要引得多學究刮目相看,只怕下次回來,我們這些姐姐妹妹們,都要仰著頭跟你說話了呢!”話語裡帶著慣常的戲謔與親熱,既捧了人,又活躍了氣氛。
賈珝知子,只微微躬,謙道:“二嫂子快別取笑我了。不過是去讀書,儘子弟本分罷了。”
王夫人坐在賈母下首的楠木椅上,看著次子,眼中是掩不住的關切與一不易察覺的憂。招招手,將賈珝喚到前,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領,聲道:“我的兒,此去監中,不比在家,萬事都要自己當心。飲食起居,冷暖飢飽,都要仔細。我原想著,多派幾個穩妥的老家人和小廝跟著你去,也好照應……”
話未說完,賈珝便溫聲打斷:“母親的心意,兒子曉得。只是國子監是清靜讀書之地,並非福的所在。帶多了僕從,反顯得兒子氣,也惹人閒話。兒子只帶一個書,打理日常瑣事便足夠了。若事事假手於人,豈不辜負了父親母親送兒子去進學的本意?”
王夫人還想再說什麼,賈珝已搶先一步,語氣懇切卻堅定:“母親若實在放心不下,兒子便立個規矩,每逢休沐,若不得空回來,也必寫一封家書,詳述在監中形,讓父親母親、老祖宗知曉兒子一切安好,也免得長輩掛心。”
聽他如此說,計劃周詳,態度堅決,王夫人知他素來是個有主意的,便也不再強求,只是嘆了口氣,轉而叮囑道:“既如此,便依你。只是……你哥哥寶玉,他子憨頑,不通世務,你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,在外頭,你多看顧他些,遇事多提點,莫讓他吃了虧去。”言語間,對長子的擔憂溢於言表。
賈珝心中微嘆,他確實很不願認這個只會添、沉湎風月的親兄弟,但脈相連是事實,在這宗法社會里更是無法切割的羈絆。他只得點頭應承:“母親放心,兒子省得。”
這時,他才注意到,今日這般場合,賈寶玉竟不見蹤影。雖覺奇怪,但他也懶得點破,料想自己那便宜哥哥,定然又在搞什麼鬼名堂,或是裝病,或是躲懶,總之是不願面對今日學之事。
賈母坐在榻上,一直默默聽著,此時方開口道:“珝哥兒懂事,知道節儉,這是好的。丫頭,”轉向王熙,“既然珝哥兒不願多帶人,你便挑兩個機靈穩妥的小廝跟著,也不必進監裡去,就在外頭聽候使喚,送個信、跑個也便宜。”
賈珝還推辭,賈母卻擺了擺手,慈祥中帶著不容置疑:“就這麼定了。你年紀還小,出門在外,家裡總得有人照應著,我們才安心。”
見賈母如此說,賈珝知道再推卻便是不識抬舉了,只得躬謝過。
從賈母出來,賈珝又去書房拜別賈政。賈政依舊是一副端嚴持重的模樣,端坐案後,見他進來,只略抬了抬眼,問了句“都收拾妥當了?”,便又垂下目去看手中的書卷。
但賈珝還是從父親那看似平靜的語調裡,聽出了一不易察覺的關心。他恭敬地回答:“回父親,都已準備妥當。”
賈政“嗯”了一聲,沉默片刻,方道:“國子監乃國家育才之地,規矩嚴謹,學問淵深。你既去了,便需潛心向學,敦品礪行,莫要辜負了這難得的機會。需知,‘業於勤荒於嬉,行於思毀於隨’。”
“兒子謹記父親教誨。”賈珝應道,又將與王夫人說的每週寫信報平安的話說了一遍。
賈政聞言,微微頷首,臉上神似乎緩和了些許,又告誡了幾句“尊敬師長”、“友同窗”之類的話,便揮揮手道:“去吧,莫誤了時辰。”
榮國府正門外,車馬早已備好。一輛青幄小車,一輛裝載行李書籍的大車,並四名騎馬跟隨的小廝——其中兩人是王熙按賈母吩咐新派來的。賈珝站在車前,秋風吹他天青的袂,頗有幾分年離家的意味。
然而,左等右等,卻遲遲不見賈寶玉的影。眼看時辰將至,才見寶玉邊的小廝焙茗氣吁吁地跑來,打了個千兒,稟道:“三爺,我們二爺……二爺昨夜偶風寒,頭疼得厲害,實在起不來了。老太太已讓請了太醫瞧看,說是需得靜養幾日。二爺讓小的來稟告三爺,請您先行一步,他……他過幾日子爽利了,即刻便去。”
賈珝聞言,心中冷笑。什麼“偶風寒”,只怕是“畏學如虎”才是真。他面不變,只對焙茗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你去回二爺,就說是我的意思:監讀書是父親親口定下,他當時也是應承了的。若藉故推,父親震怒起來,一頓家法是免不了的。到時候,即便老祖宗疼惜,怕也未必能次次及時趕到。若真捱了打,只怕一個月都下不了床,反倒更耽誤事。何去何從,讓他自己掂量。”
焙茗聽得冷汗涔涔,連聲應“是”,飛也似的跑回去傳話了。
賈珝不再等待,轉上了馬車,吩咐道:“走吧。”
國子監位於城東賢街,朱漆大門,氣象森嚴。門楣上高懸太祖皇帝筆親書的“聚英門”金匾,在秋日下熠熠生輝。監古柏參天,殿宇巍峨,一莊嚴肅穆的翰墨氣息撲面而來。
賈珝在監丞的指引下,辦理牒手續,領取了監生服制和一應品,隨後便被引往住宿的齋舍區。齋舍皆是青磚灰瓦,一排排井然有序,環境頗為清幽。
正當他在分配好的寢房外,看著僕役搬運書籍行李時,隔壁寢房也來了人。只見一個年,約莫十三四歲年紀,著月白綾衫,外罩一件沉香湖縐鶴氅,生得眉目如畫,紅齒白,竟有幾分兒般的秀。他後也跟著個小書,正在辦理登記。
賈珝尚未說話,跟在他後、剛剛趕到的賈寶玉,一見那年的容貌,眼睛便是一亮,彷彿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。他素來有慕好容貌的癖,不分男,此刻也忘了何地,竟徑直走上前去,朝著那年拱了拱手,笑嘻嘻地道:“這位朋友好品貌!不知尊姓大名?你我既是鄰居,真乃緣分不淺!”
那年正低頭看著登記冊,聞聲抬起頭來,見寶玉目灼灼地盯著自己,眼中滿是欣賞,眉頭立刻蹙了起來。他自因長相過於,沒同伴私下議論或調笑,對此最為敏不過,此刻見寶玉如此唐突,心下已是不悅,臉也沉了下來,眼看就要發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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