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那位張主事笑地將作詩的重任拋向賈珝與寶玉時,賈珝心中猛地一咯噔。作詩?他下意識地就想看向旁的黃樊尋求靈,可惜黃樊此刻遠在國子監的書齋之中。他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,前世讀的那些唐詩宋詞名篇如同走馬燈般飛速閃過,《將進酒》的豪邁、《春江花月夜》的瑰麗、《水調歌頭》的曠達……每一首都是千古絕唱。有那麼一剎那,“文抄公”的念頭極力——隨便“借用”一首,足以震懾全場,為自己博得個“神”的名。
然而,這念頭只是一閃,便被他自己掐滅了。 抄襲?剽竊?他賈珝還不屑於此。那些璀璨的詩句是另一個時空、另一位偉大靈魂的心與芒,他豈能厚無恥地據為己有,在這異世界的酒宴上為自己臉上金?更何況,抄來的終究不是自己的,一旦被問及創作心得或者後續再無佳作出爐,那才真是貽笑大方。他迅速冷靜下來,打定主意,若實在躲不過,便著頭皮胡謅一首打油詩,哪怕被父親斥責為“不通文墨”、“才疏學淺”,也頂多是丟點面子,無傷大雅,總好過竊取他人心的心虛與不安。
與他這邊的頭腦風暴、暗自糾結形鮮明對比的是,旁邊的賈寶玉在經歷了最初的驚嚇後,聽到作詩二字,眼中反而重新煥發出神採。作詩填詞,尤其是詠風月、抒寫,本就是他素日里在大觀園中與丫鬟們嬉戲時最熱衷的玩意兒,可算是他數能拿得出手的“長”之一。此刻見有機會展示,竟一時忘了剛才的懼怕,顯得有些躍躍試。
賈政見賈珝沉默不語,面凝重(他哪裡知道兒子是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並與自己的道德底線搏鬥),只當他是怯場或者需時間構思,便先將目投向明顯更有表現的長子,沉聲道:“既然你弟弟尚在思索,寶玉,你既在此,便先來一首。仔細些,莫要再信口胡謅些不上臺面的東西!”最後一句已是帶著警告。
賈寶玉得了准許,立刻上前一步,略一思忖,便將他方才在街上見不到兒家、心中悵惘,以及之前見到舞娘時的那點驚豔之糅合在一起,出了一首七言詩。詩中直白地將人間比作之水,用詞香豔,極力描摹兒家的態與愫,將那份兒長毫不掩飾地鋪陳開來。
詩一罷,賈政的臉瞬間由嚴肅轉為鐵青,額角青筋都跳。在座的其他員也是面面相覷,神尷尬。雖說詩詞一道不乏風月題材,但在此等員聚會的正式場合,面對著一群父輩,作出如此直白骨、只沉溺於兒私的詩,實在是……有失統,格調低下!
賈珝雖不通詩詞鑑賞,但那詩句裡撲面而來的旖旎氣息和直白用意,他還是聽得懂的。他站在一旁,拼命低垂著頭,用盡全力才能抑制住角不斷想要上揚的衝,肩膀都微微發抖。我的好哥哥誒,你這……你這簡直是準地在父親大人的雷區上瘋狂蹦躂啊!歷史上自然有描寫人的佳作,可人家那含蓄蘊藉,你這……啥?賈珝簡直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,只能在心裡為賈寶玉默哀:大餅臉,你這次怕是在劫難逃了!
“混賬東西!”賈政終於按捺不住,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杯盤響,怒喝道,“你……你平日裡讀的都是些什麼混賬書!竟敢在此等場合,做出這等下流詩句來汙穢尊長們的耳朵!我……我今日非打死你這個不長進的東西不可!”說著,賈政已是氣得渾發抖,站起就要尋東西打人。
賈寶玉嚇得魂飛魄散,“嗷”一嗓子,也顧不得許多,哧溜一下就躲到了賈珝後,死死抓住弟弟的胳膊,把他當了救命盾牌。
同僚們見狀,連忙紛紛起勸阻。王員外郎拉住賈政的胳膊,李郎中也在一旁打圓場:“存周兄息怒,息怒啊!年人慕艾,喜好風花雪月乃是常,令郎這詩……咳咳,雖直白了點,卻也……卻也別有一番天真爛漫之趣,率真!率真嘛!”其他人也趕附和:“是啊是啊,言無忌,言無忌!”“令郎率真,亦是難得。”
賈政被眾人死死攔住,口劇烈起伏,看著躲在賈珝後瑟瑟發抖的寶玉,那邪火憋在口無發洩,臉難看至極。他深吸幾口氣,強下手的衝,順著同僚給的臺階,咬著牙對賈珝和寶玉吼道:“還杵在這裡丟人現眼做什麼!珝哥兒,立刻把這個不知好歹的孽障給我押回國子監去!沒有我的允許,不准他再踏出監門半步!”
賈珝一聽,心中頓時樂開了花,這簡直是天籟之音!他立刻躬,語氣無比恭順:“是,父親!兒子這就帶哥哥回去,定好好規勸於他。”說罷,他趕向在座的各位員行了一禮,然後半拉半拽地扯著還在發懵的賈寶玉,迅速退出了這氣氛張的雅間。
賈政此舉,看似盛怒之下驅趕寶玉,實則也包含了維護賈珝的意味。他見賈珝遲遲不作聲,心中已猜到他或許於此道並不擅長,若強行讓他作詩,萬一再做得不好,豈不是在眾同僚面前將兩個兒子的臉都丟盡了?不如藉此由頭,將兩人一併打發走,保全面。在座的都是場人,豈能看不出這點門道?故而也無人再提讓賈珝作詩之事,只一味勸賈政。
賈政的判斷無疑是正確的。 賈珝確實不會作詩,他原本連打油詩的開頭“一片兩片三四片”都想好了。沒想到,賈寶玉竟差錯地衝出來,用一首驚世駭俗的詩吸引了全部火力,完地替他擋下了這一劫。
“可以啊,我的大餅臉哥哥,” 賈珝拉著驚魂未定的寶玉快步走下酒樓,心裡簡直要給他豎個大拇指
“今天就不嘲笑你了。”
賈珝心裡想著。
他幾乎是帶著一愉悅的心,將仍在後怕、喋喋不休抱怨著父親也太兇了的賈寶玉塞進了馬車,吩咐車伕徑直返回國子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