榮國府,一夜大雪無聲覆蓋了朱樓畫棟,庭院中的老樹枝椏積玉堆銀,映得清晨的天格外澄澈。下人們早已手持掃帚、鐵鍬,在各主要路徑上清掃,剷起的雪塊堆在路旁,發出沉悶的聲響,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繚繞。
賈寶玉一場熱病初愈,只覺得渾輕快,心中頭一個念頭便是去見林黛玉。他草草用了些早膳,披上那件標誌的大紅猩猩氈斗篷,踏雪便往瀟湘館去。誰知館只有紫鵑帶著小丫頭們收拾屋子,見了他便笑道:“二爺怎麼來了?姑娘一早去給老太太請安了。說是史侯家的大姑娘過來了,老太太歡喜,特意了姑娘過去相見呢。”
寶玉一聽“史大姑娘”,便知是史湘雲來了,心中也是一喜。這位史家妹妹格爽朗憨,最是熱鬧有趣。他連忙轉,又往賈母的上房走去。
剛至廊下,已聽得屋一片歡聲笑語,賈母那中氣十足的朗笑尤為突出,其間夾雜著一個清脆悅耳、語速略快的聲音,正如珠玉落盤,不是史湘雲是誰?寶玉角不自覺揚起,掀開厚實的錦緞簾籠,一混合著暖香、果香和食熱氣的暖流撲面而來。
只見賈母坐在正中的暖榻上,滿面春風。榻下的熏籠旁,林黛玉穿著一月白綾子棉襖,外罩一件淡青掐牙坎肩,下繫著玉繡折枝梅花的百褶,正嫻靜地坐在那裡,角含著一淺淡的笑意,目落在屋中那個活潑的影上。
那影正是史湘雲。今日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,外罩一件石青刻灰鼠披風,頭上戴著攢珠累金,顯得彩照人。正站在地當中,比劃著手勢,說得眉飛舞,顯然是在講什麼趣事。
見寶玉進來,賈母更是歡喜,招手道:“寶玉,快過來!你雲妹妹來了,正說笑話呢。你的病可好了?仔細再吹了風。”
寶玉忙上前一一拜見賈母,又與黛玉、湘雲見禮,轉而繼續聽湘雲說話。
寶玉笑道:“我當是誰,能把老祖宗逗得這樣開懷,原來是雲妹妹!你幾時到的?也不先給我個信兒。”
史湘雲見了他,幾步跳過來,拉住他的袖子,聲音清脆地抱怨道:“哥哥,你可來了!我這才到沒多久,正跟老祖宗和林姐姐說我們家裡過年時的熱鬧呢。你這一病,倒躲了清閒,可知我們多惦記你!”吐字飛快,那聲“哥哥”因小時候咬舌不清,將“二”念“”,至今也未完全改過來,聽來格外親暱。
寶玉被拉得晃了晃,笑道:“好妹妹,快再講一個與我聽聽,也讓我沾沾你的喜氣。”
眾人正說笑間,只聽廊下小丫頭回道:“寶姑娘來了。”
簾櫳響,薛寶釵扶著鶯兒的手,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。穿著一件合棉襖,玫瑰紫二金銀鼠比肩褂,蔥黃綾棉,一半新不舊,看去不覺奢華,反而更顯其品格端方,舉止嫻雅。先是向賈母從容行禮,聲音溫和沉穩:“給老太太請安。聽聞史大妹妹來了,特來相見。” 隨即,目轉向史湘雲,臉上出恰到好的笑容。
這正是林黛玉與薛寶釵第一次正式見到史湘雲。
賈母笑著對湘雲招手:“雲丫頭,快來見過你薛家寶姐姐。” 又對寶釵說:“這是你史家大妹妹,最是個爽利的格,你們姊妹多親近。”
史湘雲好奇地打量著這位久聞大名的寶姐姐,見容貌,氣質沉穩,心生好,上前便爽快地行了個禮,了聲:“寶姐姐。”
薛寶釵亦含笑還禮,拉住的手細細端詳,溫言道:“常聽老太太和寶玉提起妹妹,說妹妹模樣好,格更好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言語周到,態度親切,瞬間便拉近了距離。
賈母看著眼前這三個如花似玉的孩兒,心中歡喜,又想起往事,便對寶釵和黛玉笑道:“你們是不知道,雲丫頭小時候更有趣呢。剛學會說話那陣子,口齒不清,不僅把寶玉‘哥哥’,見了珝哥兒,也跟著學舌,偏偏三哥哥的三字更饒口,小舌頭繞不過來,就了‘山哥哥’。” 老太太說著,自己先忍不住笑起來,“那時候,寶玉是‘哥哥’,珝哥兒就了‘山哥哥’,可把我們笑壞了。後來大了,這才慢慢改過來。”
史湘雲被說得臉紅,跺腳不依:“老祖宗!您怎麼盡揭人家的短兒!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兒了!” 這憨之態,又引得眾人大笑。
林黛玉在一旁聽著,掩口輕笑,眼波在寶玉和湘雲之間流轉,打趣道:“原來‘哥哥’是打這兒來的,我今日才算明白了出。可見雲妹妹從小便與別個不同。”
薛寶釵也笑著介面:“老太太這一說,倒讓人想起妹妹小時候的可模樣。可見姊妹們從小一長大的分,是最真最純的。”
眾人聊得正開心,忽聽丫頭又報:“三爺來給老太太請安了。”
話音未落,棉簾再次掀起,一個著寶藍緞面出風長袍的年走了進來。
賈珝規規矩矩地給賈母行了禮:“給老祖宗請安。” 目隨即落在屋那個悉又陌生的紅影上,角不泛起一真切的笑意。他今早便聽聞史家大姑娘來了,心裡便猜到是這丫頭。
史湘雲一見到他,眼睛頓時一亮,那點子赧立刻拋到了九霄雲外,驚喜地道:“山哥哥!你也來了!” 這稱呼口而出,帶著毫不掩飾的親暱,雖已不似兒時那般含糊,卻依舊保留了那份獨特的習慣。
賈珝看著明的笑臉,心中一時百集。眼前這個活潑靈、宛如朝般的,是他來到這個陌生世界後,最早認識的、給予他純粹善意和歡笑的朋友之一。史湘雲的爽朗,曾驅散過他初來時的許多迷茫與不安。然而,腦海中那屬於“未來”的、關於“廝配得才貌仙郎,博得個地久天長,准折得年時坎坷形狀。終久是雲散高唐,水涸湘江”的判詞,卻像一細刺,時時提醒著他這繁華背後的悲劇底。那樣明快的生命,最終卻在命運磋磨中黯然消逝……思之怎能不令人唏噓。
但他隨即收斂了心神,眼神變得堅定。既然他來了,既然他還是的“山哥哥”,那麼許多事,或許就有了轉圜的餘地。
他笑著回應,語氣帶著兄長般的溫和與一不易察覺的寵溺:“雲丫頭,許久不見,還是這般風風火火的。聽說你來了,我豈能不來看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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