卻說這日方五鼓,晨未曦,榮國府各院的燈火便次第亮了起來。王熙昨夜看賬至三更,此刻正睡得沉,平兒輕手輕腳地掀簾進來,在床前立了片刻,終究還是低聲喚道:二,卯時二刻了,今兒個還要往老太太屋裡回事呢。
姐翻了個,慵懶地哼了一聲:外頭什麼聲響?平兒一面伺候起,一面回道:是東府珍大打發人來送新制的春衫,車馬在角門卸貨呢。姐這才睜開眼,由著平兒為穿上杏子紅縷金繡玉蘭的夾襖,口中念道:難為大嫂子這般早。可備了回禮?平兒笑道:都按舊例備好了,另添了兩匹上用的煙羅。
梳洗罷,姐往賈母請安。才進院子,便見琥珀端著個填漆托盤從裡頭出來,上頭擺著碗還冒著熱氣的杏仁茶。琥珀見了姐,忙站定請安:二安。老太太剛醒,正用早膳呢。姐點頭,掀簾進去,只見賈母歪在榻上,鴛鴦正一勺勺地喂茶。
賈母見來了,眉眼舒展:丫頭今日這裳鮮亮,倒像把春天穿在上了。姐請了安,順勢在腳踏上坐了,替賈母捶:老祖宗眼力真好,這是昨兒個才送來的春裝,說是江南最新的花樣。正說著,王夫人、邢夫人也來了。王夫人今日穿著件月白繡纏枝梅的褙子,神恬淡;邢夫人則是一絳紫,頭上戴著赤金點翠步搖,行間叮噹作響。
賈母用完早膳,漱了口,笑道:今兒個天好,倒想在園子裡走走。姐忙接話:正是呢,這幾日園子裡的玉蘭都打了苞,想必再過幾日就要開了。老祖宗若想散心,我讓人在沁芳亭備下榻?賈母擺手:罷了,等花開全了再說。
說話間,李紈領著賈蘭進來請安。賈蘭穿著寶藍學子服,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。賈母拉他到邊,著他的頭問:蘭兒近日功課如何?李紈代答道:先生說《千家詩》已經講完了,正要開講《聲律啟蒙》。賈母滿意點頭,又命鴛鴦取來個荷包賞給賈蘭:好孩子,用心讀書。
這時外頭一陣笑語聲,卻是寶玉來了。只見他滿頭是汗,袍角還沾著些泥土,一進來就撲到賈母懷裡:老祖宗。
賈母摟著他心肝兒地,又命人拿點心來。王夫人皺眉道:怎麼弄得這般狼狽?跟在後面的襲人忙回道:寶二爺和蘭哥兒在園子裡找迎春花,不小心了一跤。
姐在一旁看著,忽然想起什麼,問寶玉:你近日可去看過你林妹妹?寶玉正往裡塞茯苓餅,聞言頓住:昨兒去過,紫鵑說夜裡咳嗽,今早可好些了?姐嘆道:我正要說這個。平兒,去庫裡取些川貝母來,再讓廚房每日給林姑娘燉一盅枇杷。王夫人也道:難為你想得周到。這春寒料峭的,瀟湘館那邊炭火可還夠用?姐忙答:都備齊了,昨日剛送去兩簍紅羅炭。
忽見周瑞家的進來回話:二,廚房來回,今早莊子上送來的春筍,是現在做了還是等到晌午?姐想了想:先放在涼,等老爺們下朝回來再做。另外單裝一簍,給東府送去。又對賈母笑道:今年春筍得很,正好做醃篤鮮。
賈母聞言歡喜,正要說話,卻見個小丫頭慌慌張張跑進來:老太太,二門上傳話,說姨太太和寶姑娘來了。話音未落,薛姨媽已攜著寶釵進來。寶釵今日穿著件藕荷繡折枝玉蘭的夾襖,繫著月華,端莊中著清雅。
眾人相見畢,薛姨媽笑道:來得不巧,正趕上老太太用早膳。賈母命人看座:正好一起用些。又拉著寶釵的手問:寶丫頭臉不太好,可是昨夜沒睡好?寶釵淺笑:勞老太太掛心,不過是昨夜幫母親理賬,看得晚了些。姐聞言,與王夫人對視一眼,心知必是為選秀之事煩心。
用過早膳,眾人移座花廳。丫鬟們端上新沏的龍井,又擺上四樣細點。賈母因問薛姨媽:這幾日春明,可有什麼打算?薛姨媽嘆道:原本想在梨香院設個小宴,又怕太過叨擾。姐忙道:姨媽說哪裡話,正巧我們也要在園子裡設春宴,不如就合在一,豈不熱鬧?王夫人也道:很是,這幾日園中玉蘭將開,正是賞花的好時候。
正說著,忽見探春、惜春、迎春三姊妹來了。探春穿著杏子黃縷金襖,神采飛揚;惜春是一淡青,越發顯得清冷;迎春則穿著藕荷衫子,溫沉默。三人一一請安畢,探春笑道:我們在園子裡遇見個稀奇事,沁芳橋下的冰都化盡了,遊著幾對鴛鴦,倒像畫兒似的。
寶玉一聽就坐不住了,拉著探春要去瞧。賈母忙道:仔細掉水裡!又命幾個老嬤嬤跟著。姐看著他們出去,轉頭對平兒低聲道:去跟廚房說,今兒晌午添一道酒釀清蒸鴨子,寶玉吃。又頓了頓聲,“再差人給珝哥兒送一份,要包好,免得涼了。”
平兒應聲去了。
這裡薛姨媽與王夫人說起家常,寶釵則與探春討論起春宴的章程。惜春安靜地坐在窗邊,拿著個小本子描摹窗外的玉蘭苞。迎春低頭繡著個香囊,偶爾抬眼看看眾人。李紈坐在王夫人下首,輕聲指點賈蘭背誦《聲律啟蒙》。
姐冷眼瞧著這一室祥和,心裡卻盤算著各項開支。春宴的用度、各房春裝的份例、園中花木的修整、下人的春賞...一樣樣在心頭過了一遍。忽見林之孝家的在簾外探頭,姐會意,悄悄起出去。
二,北靜王府送春禮來了,管事還在二門上等著回話。林之孝家的低聲道。姐整了整裳:可按舊例備了回禮?得到肯定答覆後,又道:再加一對窯彩花瓶,就說老太太特意留著給王妃玉蘭的。
理完這事,姐信步往大觀園走去。此時朝初升,園中薄霧未散,玉蘭枝頭的花苞沾著水,晶瑩可。行至沁芳橋,恰遇見寶玉拉著黛玉來看鴛鴦。黛玉披著件銀紅撒花坎肩,臉仍有些蒼白,眼神卻清亮:二嫂子也來看春景?姐笑道:我來瞧瞧你們這些痴人。站了這半晌,可看夠了?寶玉搶著道:這鴛鴦通人似的,方才還對著林妹妹點頭呢!
正說笑間,忽見薛姨媽邊的同喜匆匆走來:二,我們太太請您過去一趟,說是要商量春宴的選單。姐應了,又囑咐寶玉:仔細你林妹妹吹風。這才往梨香院去。
這一路走來,但見園中僕婦各司其職,掃地的掃地,澆花的澆花,井然有序。經過怡紅院時,聽見襲人在院裡吩咐小丫頭曬書;路過蘅蕪苑,瞧見鶯兒在廊下柳;行至稻香村,見素雲帶著小丫頭們在採薺菜。姐心中暗歎:這一大家子,每日里多瑣事,也難為這些人都記得清楚。
到了梨香院,薛姨媽早已備好茶點等候。二人商議了半天選單,又說起寶釵的春裝。姐見薛姨媽眉間有憂,便安道:姨媽放心,寶妹妹這般人品,定然是有福氣的。薛姨娘拭淚道:全仗你們費心。
從梨香院出來,已近晌午。姐回到自己院中,平兒早已備好膳食。才拿起筷子,就見兒進來回道:二,東府珍大請您過去,說是春宴的戲臺圖紙畫好了,讓您去過目。姐嘆口氣,放下筷子:這就去。
平兒心疼道:好歹用些湯再去。姐擺擺手,拿起個芝麻餅邊走邊吃:晚上再說罷。這一去又是半日,等從東府回來,天已晚。賈璉早已回來,正歪在榻上吃茶,見滿面倦容,笑道:何苦這般心,這些事給下人去辦便是。姐白了他一眼:你說得輕巧,哪一樣不要我親自過目?
一時用過晚膳,姐又在燈下看賬。平兒在一旁繡花陪著,忽聽外頭更鼓聲聲,已是二更天了。平兒勸道:明日再看罷。姐額角:還有兩本就看完了,你先去睡。平兒只得又添了盞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