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郎可有字?”興隆帝低著頭看奏摺,突然改了稱呼。
興隆帝那一聲“三郎”得隨意,但這稱呼的改變,意味著剛才那番關於商貿利弊的回答,確實切中了聖心,至,引起了這位帝王足夠的興趣。
“回聖人,學生尚未及冠,未有字。”賈珝恭敬回答,心中警惕卻不減反增。天子的親近,往往伴隨著更重的考校。
果然,興隆帝沉片刻,忽然丟擲一個看似不著邊際的問題:“三郎可讀過《鹽鐵論》?”
賈珝眉梢幾不可察地一跳。《鹽鐵論》?漢武帝時那場關於鹽鐵營、酒類專賣、均輸平準的大辯論記錄?陛下突然從市井商貿跳到這本經濟典籍,意何為?他腦中飛速運轉,面上依舊沉穩:“回聖人,學生愚鈍,只是略有涉獵,不敢說通讀。”
興隆帝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深究的意味,彷彿能穿皮囊,看到人心最深的想法。他不再繞圈子,直接切核心:“那你便說說看,依你之見,如今這私鹽氾濫,該如何管制?”
“私鹽”二字如同驚雷,在賈珝耳邊炸響。鹽!這可是古代王朝的經濟命脈,是國庫收的重要支柱,也是歷代王朝最難治的頑疾之一!由朝廷嚴加管控的鹽,與利潤巨大的私鹽之間的博弈,從未停止。興隆帝突然問起這個,絕非無的放矢。
剎那間,賈珝想起了《紅樓夢》原著中私鹽販子最為猖獗的地方——揚州。而更讓他心頭一的是,他那從未謀面的表姑父,林黛玉的父親,巡鹽史林如海,正是皇帝派往揚州管理鹽政的欽差!陛下此問,是真的在詢問一個年輕學子的意見,還是……在試探他與林家的關聯?
車廂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賈珝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聲。這個問題太過敏,牽扯太廣,絕非他一個國子監生該妄議的。答得淺了,顯得平庸無能,辜負了皇帝方才的賞識;答得深了,及利益核心,恐惹禍上;若不小心牽扯到林如海,更是麻煩。
興隆帝見賈珝久久不語,眉頭微蹙,以為這問題對這年來說終究是太難了,正想開口換個話題,卻見賈珝忽然抬起頭,眼神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,開口問道:
“聖人,您是想聽實話,還是想聽假話?”
這話問得大膽至極,連侍立在車外的中年侍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。興隆帝也是一怔,顯然沒料到賈珝會如此反問。他眼底閃過一訝異,隨即化為更濃的興趣,微微前傾:“哦?假話如何?”
賈珝深吸一口氣,字句清晰地說道:“假話便是:聖人治國理政,英明神武,四海昇平,吏治清明,鹽法嚴整,絕無私鹽販賣之虞,此乃盛世之象。”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,卻是標準無比的樣文章,是任何員在奏摺上都可能寫出的套話。興隆帝聽完,先是默然,隨即竟忍不住“哈哈”樂出聲來,指著賈珝搖頭笑道:“好你個賈三郎!頭!當真是頭!這等阿諛之詞,也敢拿到朕面前來說!”他笑聲中並無多怒意,反而帶著幾分被逗樂的意味。“那真話又如何?朕,想聽真話。”
笑聲斂去,興隆帝的目重新變得銳利,盯著賈珝。
賈珝知道,真正的考驗來了。他不再猶豫,沉聲道:“真話便是:鹽商販運私鹽,在某些地方已常態,積弊甚深,牽涉甚廣,恐……難以除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如重錘敲在興隆帝心上。“難以除”四個字,更是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無奈與現實。這絕非一個年學子為了討好皇帝能說出來的話,這更像是一個深知其中艱難的務實之人的判斷。
興隆帝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。他靠在墊上,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扳指,車廂再次陷一片抑的寂靜。賈珝的話,無疑破了一層華麗的窗戶紙,將鹽政最殘酷的現實赤地擺在了這位帝王面前。
良久,興隆帝才緩緩吐出一口氣,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期待:“既知難以除,那……可有緩解之良策?”他看向賈珝的眼神,已經與之前考校學問時截然不同,那裡麵包含著對真正有用之策的求,是一種將賈珝暫時放在了“獻策者”位置上的鄭重。
賈珝能到那目中的千鈞重量。他知道,自己接下來的話,將直接影響皇帝對他的觀,甚至可能影響到更深遠的東西。他不敢託大,連忙躬道:“良策萬萬不敢當,學生年識淺,所言皆是紙上談兵,愚見而已。聖人權當聽個新奇,若有謬誤,萬恕罪。”
“但說無妨。”興隆帝擺了擺手,示意他不必有顧慮。
賈珝整理了一下思緒,開始緩緩陳述自己的想法。他沒有直接說該如何打擊私鹽,而是先從“利”字手:
“學生以為,私鹽之所以屢不絕,源在於一個‘利’字。鹽價高而質次,私鹽價廉而,此乃私鹽生存之土壤。百姓趨利避害,自然會選擇私鹽。若一味只靠嚴刑峻法打,如同揚湯止沸,甚至可能民反。”
興隆帝微微頷首,這話說到了點子上。歷朝歷代對私鹽販子的刑罰不可謂不重,但私鹽問題始終存在。
“故而,學生愚見,治私鹽如同治水,堵不如疏。”賈珝繼續道,“其一,或可嘗試‘降低鹽本,提升鹽品質’。學生曾聽聞,某些產鹽之地,製鹽之法古老,耗費人力甚巨,且鹽質苦。若能改進製鹽工藝,比如推廣曬鹽法替代部分煮鹽,或可降低人力力,使鹽本下降。同時,嚴查鹽在運輸、銷售環節的層層加碼與摻假行為,確保百姓能買到價格相對合理、品質不差的鹽。鹽若有了競爭力,私鹽的市場自然會被。”
這是一個從源頭和終端同時手的思路,興隆帝眼中亮一閃。改進工藝,降低本,這並非無人提過,但由一個年如此清晰地表述出來,還是讓他到意外。
“其二,”賈珝見皇帝沒有打斷,便壯著膽子繼續說,“或可考慮‘變通鹽引,引競爭’。如今鹽引制度,多為大鹽商把持,他們憑藉鹽引壟斷市場,即便鹽質次價高,亦不愁銷路,反而缺乏改進力。是否可嘗試在部分地區,試行更靈活的鹽引發放方式,比如引更多中小商人,或者據銷售業績、鹽品質來態調整鹽引份額,打破數人的壟斷,引競爭,迫使鹽商不得不注重鹽的品質與價格。”
這已經及到現有鹽引制度的核心了,可謂大膽。興隆帝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,看不出喜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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