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，沉重的鐘聲在紫城上空開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一聲聲，悶雷似的，碾過琉璃瓦，碾過青石階，碾過無數安眠的夢境。宮裡各次第亮起燈火，像睡忽然睜開的眼睛。
興隆帝站起，走到那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前。牛油燭的暈裡，定山關只是一個小小的墨點。但他知道，此刻那裡正曝曬在塞外的烈日下，三千七百個士卒握著滾燙的刀矛，著關外連營蔽野的氈帳。
“夏日用兵……”他指尖劃過輿圖上標註的河道，“是想搶在秋汛前破關，奪我河北糧倉麼？”
門開了，首輔李延儒幾乎是踉蹌著進來的。這位老臣顯然是從床上驚起，只匆匆套了袍，連梁冠都戴歪了，花白的頭髮從冠下支稜出來，在燭下像一團草。
“陛下，這……”
“看。”興隆帝將黃絹遞過去。
李延儒雙手接過，湊到燈下細看。看著看著，手開始抖，那絹帛也跟著簌簌地。讀完，他抬起臉，面灰敗如紙：“三、三萬騎？這……這北蠻怎敢在此時……”
“他們不是敢，”興隆帝聲音平靜得可怕，“他們是不得不。”
陸續有大臣趕到。兵部尚書王子騰倒是穿戴齊整，只是額上全是汗，不知是急的還是熱的；戶部尚書李守中一邊汗一邊，夏夜悶熱，他胖，這一路小跑幾乎要了他半條命；都督府左都督牛振雙眼赤紅，進來就跪倒在地：“陛下！臣請即刻北上，馳援叔父！”
五軍都督府的幾位老將沉默地立在階下，個個甲冑在——夏日深夜披甲，裡早已溼，但無人一下。北靜王水溶和南安王霍煊也到了，兩位老王爺在家中被鐘聲驚醒，此刻神凝重，再無半分睡意。
賈赦是最後一個。他進來時袍的帶子系錯了扣，下襬一長一短，臉上還帶著宿醉未醒的惺忪，直到看見滿殿肅殺，才猛地一個激靈，慌忙跪到角落。
“人都齊了。”興隆帝走回座，卻沒坐。他掃視殿中群臣，燭將他影子投在高高的殿柱上，巍巍然如天神，“牛繼宗八百里加急，諸位都看看。”
黃絹在重臣手中傳遞。每過一人，殿的空氣就沉重一分。當絹書傳到王子騰手中時，這位兵部尚書的臉已由紅轉白，由白轉青。
“陛下，”王子騰聲音乾，“臣……臣上月才看過北境軍報，皆言今歲邊關平靜，互市如常。這……這短短旬日，怎會驟起如此大變？”
“王尚書是疑牛總兵謊報軍？”牛振猛地抬頭，眼中幾乎噴出火來。
“非也非也，”王子騰連忙擺手，“只是……只是夏日用兵，於北蠻實為不智。草原正當水草，何須冒險南下？臣恐其中有詐，或是小蠻騎虛張聲勢，意在索要更多歲賜……”
“歲賜？”牛振霍然起，甲葉嘩啦一響，“三十七顆使節的人頭掛在轅門上！王子騰，你告訴我，這是索要歲賜的架勢？！”
“牛都督息怒。”周延儒聲打圓場，“王尚書所言，亦不無道理。今歲國庫艱難，江南水患尚未平息，若再啟戰端，這錢糧……”
“錢糧錢糧！你們就知道錢糧！”南安王霍煊一拍椅子扶手，蒼老的聲音卻洪鐘般震得殿嗡嗡作響，“等北蠻破了定山關，鐵蹄踏進河北，你們那點錢糧，夠不夠賠給蠻子買路？！”
文臣主和，武將主戰——這戲碼，興隆帝太悉了。他沒有打斷爭吵，反而坐回座，冷眼旁觀。他要看看，在這盛夏深夜，被景鍾從溫鄉里驚醒的袞袞諸公，有幾個骨頭裡還留著。
爭吵越來越激烈。周延儒引經據典，大談“懷遠人”“以夏變夷”；王子騰掰著手指算糧草輜重；幾個言則開始爭論該不該追責邊關將領“輕啟邊釁”。而以牛振為首的武將們，則一個個怒目圓睜，拳頭得咯咯響。
賈赦在角落，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柱子影裡。他抬眼覷向座上的皇帝——那位年輕的天子，此刻正垂著眼，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，面上無悲無喜，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。
終於，興隆帝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，卻像一把冰刀，切斷了所有嘈雜。
“都說完了？”他抬起眼，目緩緩掃過每一張臉，“那朕來說。”
他站起，走到輿圖前，手指重重點在定山關上：“這一仗，不是要不要打，而是已經打響了。北蠻的刀，已經架在了我大周子民的脖子上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李延儒還想說什麼。
“李卿，”興隆帝打斷他，“朕問你，若是你的家眷在定山關，此刻你是想朕派兵去救，還是派使去和談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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