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沉沉,京城靜寂,萬籟俱寂中唯有相府書房燈火尚明。飛龍公主扮男裝,化名“李飛雄”,此刻正獨坐燈下,眉心蹙,袂輕拂,神間有忍之怒與憤之。心中暗思:“哀家一念報仇,竟誤賊巢。這龐洪老賊心不死,竟於深夜潛來,對哀家手腳。此地雖非虎,卻亦難逃狼室。倘若強拒絕,恐惹疑心,不若設詞周旋,且將他穩住才是。”
輕舒一口氣,忽起盈盈一禮,面帶溫言道:“太師倘真心憐惜,哀家豈敢有負?只是亡夫之仇未報,心中未安,怎敢輕啟雲雨之?待我親手誅了狄青,祭亡靈,再與太師共赴良宵不遲。”
龐洪一時語塞,滿面赧然。他本以為飛龍孤寄人籬下,不過是困之態,不想竟上這西夏皇族子志烈如鋼、口舌如刀,頓尷尬慚,怔怔半晌。心中暗忖:“這西夏子心志堅如鐵石,倒使老夫無趣而返。”
他仍不死心,強笑著靠近幾步,語帶調:“報仇之事非一朝一夕可,老夫火中燒,怎熬得這許多時日?夜深無人,不若趁此良機,早好事,豈不快哉?”
飛龍公主冷笑不語,旋即轉避開,語氣愈發冷峻:“太師為三臺之首,豈可妄如斯?哀家雖寄人簷下,卻非任人輕侮之人。太師若執意迫,只怕哀家寧死不辱,頭斷於地也決不苟從!”
一席話如寒霜刺骨,龐洪聽得面青紅替,終是灰溜溜拱手道:“罷了罷了,老夫孟浪,公主節烈,令人欽佩。老夫多有冒犯,先行告退,改日再敘。”說罷,只得怏怏離去,門外鼓聲三響,夜更深。
飛龍閉房門,背倚門扉,緩緩鬆開握的雙拳,眼中微閃淚。坐於床沿,披而坐,著窗外一彎殘月,低語自言:“龐洪這老賊,已風燭之年,猶貪,妄圖汙辱於我。今夜若稍有語承歡,豈不辱沒我飛龍之名?駙馬,我為你忍至此,你在天之靈知曉。只願來日斬龐洪於馬下,以祭你亡魂。”
龐洪回返自己書房,心中悶悶不快,坐於椅上輕搖摺扇,喃喃自語:“本以為此西夏皇族之是釜中之魚,唾手可得,豈料落得一場空歡。卻也奇怪,生於西夏,義竟重如斯,對亡夫舊不棄,倒令人刮目相看。”
旋即他轉念一想,又覺可乘之機,“這子一心要報仇,我何不將計就計?只消殺了狄青,報仇得遂,正合我心。可狄青在單單已有妻室,只恐他不願再納西夏子為配。況且飛龍口音奇怪,若不改易,極易餡。”
他眼神一亮,心生一計:“我自與狄青素有嫌隙,若親自出面撮合,必遭拒絕。然我門下有一心腹楊滔,為戶部尚書,乃我多年黨羽。彼有次姣尚未出閣,不若請他將飛龍冒名為姣,暗中行事。待我為奏請聖上,令狄青迎娶為妻,到那時木已舟,狄青如何反對?且等狄青婚之日,就是他魂歸地府之時!”
龐洪當即拍案好:“妙哉!妙哉!”翌日退朝後,便遣人前往楊滔府中邀其府議。不多時,楊滔抵達相府,堂拜見。
龐洪設酒留坐,笑中滿是算計:“賢弟,今有一事相托,非你不可。”
他遂將飛龍化名投宿、殺狄青、圖謀假扮姣之計細細道來。楊滔聽畢,面難,連連搖頭:“國丈,此計風險極大。倘若狄青被殺,聖上必追究此事,若事敗,楊某豈不命難保?”
龐洪哈哈一笑,須勸道:“楊大人何故畏?你我同屬一黨,老夫豈會棄你於不顧?況且此事飛龍自願,你只需借出姣之名便可,何須親涉險?若事之後,恩賞自有你一份!”
楊滔見國丈堅意已決,又自思難以推辭,只得頷首應允:“既然國丈有此深謀,楊某自當盡力相助。”
兩人相視而笑,謀已定,毒計亦。
府中燈火如豆,簾影低垂,楊滔悄然引著飛龍公主了後宅。他早已吩咐下人不得妄言,又將夫人喚來,一五一十將龐國丈所託之事告知。姣小姐倚窗而坐,聽得分明,秀眉輕蹙,眸中有訝。飛龍公主換過中原裝,舉止端莊有禮,不顯半點異邦痕跡,落落大方向夫婦行禮。楊府規矩嚴整,一眾丫鬟見來客容貌清奇,卻因主母親口閉,無人敢妄加揣度。飛龍公主早知份不宜洩,平日言寡語,細心揣中原口音,一言一語都極謹慎,令人難窺端倪。即便有心機警的侍生出疑竇,也不敢輕啟風聲,只當府中招待貴客,暗暗傳言卻始終無實證。
只是楊夫人一顆心卻日漸沉重。這日清晨,碧窗低卷,室中無人,終於忍不住道:“相公,你為龐國丈引見此西夏皇族公主,倘若事洩,狄元帥心明如鏡,豈容輕饒?屆時連累一家老小,如何收場?”
楊滔輕嘆一聲,拂袖坐下,道:“夫人所慮,正是下心頭之事。只是龐太師高位顯,又是恩重之人,若非他引薦提拔,我豈有今日工部尚書之位?如今不過隨其行事,若,則金帛厚賞;若敗,自有他在前頂雷,旁人怎會牽連到我?你只安心便是。”說罷搖頭自斟苦茶,心中亦有憂未言。
時流轉,王府新建,千餘匠人日夜趕工,終於於月餘之後落。金磚碧瓦,朱門玉階,雕樑畫棟,氣象非凡。仁宗趙禎聞奏大悅,特降聖旨,命狄青府安居,百朝賀,聲勢赫赫。
遷府之日,京城長街兩旁早已戒嚴。天未明,王旗獵獵,刀斧手列陣而前,金瓜月斧齊齊閃耀寒,一程接一程炮聲轟響。狄太太坐在金鑲八寶轎中,面覆輕紗,眼中卻滿是溼意。潞花王親自相隨,輦前呼後擁,兩位王爺駕軍車護送,儀仗齊備,所過之,百姓遠避,街巷靜肅,只餘樂聲悠揚,香菸嫋嫋。
四位封將騎著高頭大馬肅然在前,焦廷貴、孟定國並駕轎後。城廂大小員皆著朝服,迎候街口,送迎王駕。沿街百姓或躲牆邊遠,或伏窗看,只見一路香花燈燭輝映如晝,目不暇接。人言道:“平西王功高位尊,不負天恩,真乃國家柱石也!”
狄青肅容王府,仿若江山重託歸於一。仁宗天子欽賜白銀六十萬兩,黃金五萬,錦緞五千匹,酒千樽;狄太后亦有厚賞金寶相送。天波府,佘太君派人送來四大箱盛禮,滿載著天波將之義。一眾王侯大臣紛紛上門賀禮,或金或銀,或書畫珍玩,絡繹不絕。
王府之中人來人往,狄爺親自接待,寒暄道謝,連日奔波,直至數日後方得清閒。是日天晴朗,庭中丹桂飄香,狄太太喚狄青到前,緩緩開口:“孩兒,自山西一別,十三載未得相見。誰想今日枯木逢春,母子重聚。你之功業,雖蒙天恩,亦仰賴眾將輔佐。若非他們赤膽忠心,豈有今日太平?娘為母,不求富貴,只願你不忘義士之恩。”
略頓片刻,又道:“南清宮也是你骨親人,你那位姑母一心照拂於你,此此義,亦當銘心刻骨。如今主上寬仁如海,願你將此心回報於國,不負君恩。”
狄青聞言,低首長跪,朗聲應道:“母親訓誨,孩兒銘記。忠臣義士之力,孩兒不敢忘;主上聖恩,願盡此生以報!”他目中爍然,已然是那肩負萬民之安、社稷之重的平西王。
狄青自遷王府,朝賀完畢,五更時分便朝謝恩,滿殿文武皆為之側目。仁宗趙禎賜宴款待,褒獎有加,歸府之後,狄青不敢怠慢,隨即下令王府張燈結綵,大擺筵席,廣邀朝中藩王、勳貴大臣、諸路將帥,共聚王府暢飲三日。鼓樂喧天,竹盈耳,王府外賓客如雲,酒香瀰漫,笑語喧騰,慶賀功之盛,京中無人不道平西王威風。
這一番熱鬧過後,終於清閒。狄青日間理事,夜晚獨坐書齋,心緒難寧。清燈照壁,孤影映窗,狄青著檀香木窗外雪微明,心中不由思翻湧。他心念道:“鄯善國雙公主深義重。想當年本王為國,苦施權謀哄放行,又於風火關外被追至,那一場相見,令本王慚愧難言,畢竟是負了一番痴。幸而將忠孝之義細細說來,雖心如刀割,終能割全,淚別放我西行,此種恩德,豈是尋常子可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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