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把竹簡翻了個面,廳笑聲剛落,他沒急著開口,而是從布囊裡取出一包用麻布裹著的稻穗,輕輕放在案上。
稻穗乾枯泛黃,但顆粒飽滿,部還帶著些新土。
“這是我縣梯田種出來的‘八分田稻’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住了場,“去年畝產一百八十斤,比前年翻了一倍。不是靠天,是靠法子。”
有人湊近看了看,嘀咕:“山地能長這麼好?我們那兒坡陡土薄,種什麼都收不回種子錢。”
沈硯不反駁,只攤開一片竹簡,上面畫著田塊剖面圖。
“種這稻,有三要。”
他一手指點著簡文,“第一,選坡向。背地溼冷,苗不壯;朝坡日照足,哪怕土層淺,也能紮。
第二,深耕保。我讓農戶把枯枝敗葉、牲畜糞便堆在一起漚,春天翻進土裡,地就慢慢養起來了。
第三,植護。苗不能稀,一行挨一行,系纏住土,風吹不垮,雨衝不走。”
他頓了頓,見幾個縣令低頭記著,又補充一句:“育苗在春初,移栽趕清明前。早一天活,多一分收。我們村老把式算過,按這法子走,實測苗率九以上,失敗風險極低。”
角落一個瘦高個縣令放下筆,皺眉道:“你說得輕巧。可要是不下雨呢?我們那邊三年兩旱,別說種稻,連人喝水都難,哪來的水泡田?”
這話一齣,廳裡安靜了幾分。
沈硯點點頭:“你說得對。最怕的不是蟲,不是寒,是天不下雨。”
他目掃過眾人,“所以不能等天上掉水,得自己存。”
“怎麼存?”那人追問。
“雨季前清淤山塘,攔溪築壩,集流蓄水。”
沈硯語氣平穩,“一畝山塘,能灌三畝田。我們還在坡上挖‘連環蓄水池’——上池滿了往下溢,下池接著,層層截留。哪怕一個月無雨,也能著澆兩遍。”
有人容,低聲議論起來。
“可提水靠人力,費勁不說,水量也小。”
另一個縣令搖頭,“你們新安水脈多,我們那兒禿禿的山,哪來溪流?”
“不用人提。”
沈硯接得乾脆,“靠自然落差引流。我縣匠人楚墨做了簡易引水裝置,順著坡勢埋竹管,上頭接蓄水池,下頭通田頭。水自己流下去,省力又穩當。”
他看著方才質疑的瘦高個:“去年春旱,整整四十天沒下一滴雨。我們就是靠這套法子,麥苗照常返青,稻秧按時下地。沒死一頭牛,也沒荒掉一畝田。”
那人愣住,半晌才喃喃:“這……倒是實在。”
沈硯沒再解釋,只是靜靜站著。
廳筆尖劃過竹簡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,有人勾畫蓄水池結構,有人默唸“植護”四字,還有人悄悄把剛才撕下的徽墨紙片墊在簡冊底下當襯紙。
一個鬢角花白的老縣令合上筆記,嘆了口氣:“求神禱雨十年,不如挖一口塘。這話聽著糙,理兒真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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