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剛住山脊，沈硯還站在渠邊那塊高坎上，腳底泥漿半乾，鞋口裂了道。
他沒回縣衙，也沒歇一口氣，昨夜快馬趕路、今早連番部署，眼下兩眼通紅，卻不敢閉一下。
決口還在著氣，水聲轟隆，泡爛的稻苗浮在水面打轉，鬚發黑。
他彎腰從田裡撈起一撮，甩掉泥水，舉到族長們眼前：“你們看！這苗還能活嗎？再過一日，整片梯田全廢！渠不通，春耕的地在哪？開春沒糧吃，的是你們的兒孫，不是我沈硯！”
十幾個族長圍在木臺邊上，有老有，裳沾著水。
他們低頭看著那把溼漉漉的爛苗，沒人說話。
李村族長咳嗽兩聲，低聲問：“縣令大人，去年你說修渠，工分記了，最後糧沒多分一粒。”
“今年不一樣。”沈硯把稻苗往地上一摔，“我不空口許諾。今日起，凡出工的，記工分，換糧、換鹽、換新磨的面；凡捐木料石料的，秋後分糧，多算一！冊子我親自監發，誰一斤，砸我衙門招牌！”
趙村族長抬頭：“真算數？”
“我沈硯在新安一天，就認這一條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下來，“去年冬，誰家沒領到抗寒大麥種？誰家孩子拉肚子，沒喝過衙役送來的淨水？我圖什麼？圖你們說一聲‘縣令沒瞎混’？我不稀罕。我只問一句——若這次我不修渠，明年你們還指誰來？”
人群靜了片刻。
李村族長了手，終於開口：“我家後院有兩老杉木，下午就抬來。”
“我們趙村十戶聯議，能出二十個壯勞力，幹三天沒問題。”趙村族長跟著應下。
一個矮個子族長也點頭：“我們三家小村湊一車石料，明早送到。”
話音落，其餘人陸續應聲，有的說捐竹片，有的說派青壯來搬沙袋。
沈硯不打斷，從袖中出竹冊，攤在木箱上，提筆蘸墨，當場記下姓名、資、人數，每寫完一條，便抬頭確認：“李村，杉木兩，記工分三十；趙村，二十人三日，記工分一百二，對否？”
“對！”眾人齊聲。
他寫完最後一筆，抬眼掃過全場：“今天誰來了，我都記著。秋後分糧，多算的那一，不會。你們信不過衙門，信不過我這個人，但你們得信——地裡的苗，騙不了人。”
說完，他收筆，捲起名冊塞進布囊，轉走到渠岸最高，面朝各村來路。
衙役老李走過來勸：“大人，您一夜沒閤眼，先回衙歇兩個時辰吧，這邊有我們盯著。”
“他們不來，是我沒說到心裡；他們來了，我不能不在。”沈硯擺手，一屁坐在泥坎邊上，背靠著一臨時的竹竿，眼睛盯著遠山路。
太爬過東嶺，曬乾了田埂上的水汽。
他的眼皮越來越沉，手指無意識摳著布囊邊緣，可子一直著，沒歪一下。
天快午時，山道拐角揚起一陣土灰。
李村族長帶著四個漢子，抬著兩剝皮杉木走來，木頭得扁擔吱呀響。
沈硯猛地睜眼，站起迎上去，親手接過抬木的繩索，一邊喊人登記，一邊高聲說：“李村送杉木兩，冊！工分三十，秋後兌現！”
沒過多久，趙村二十名村民揹著乾糧包袱列隊而至，肩上扛著鐵鍬麻袋。
沈硯挨個問名字，記下人數，當眾宣佈：“趙村出工二十人，三日工分一百二十，全部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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