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是溫的。
不是爐火烘烤的那種燥熱，是秋日午後曬青石板後、從裡出來的那種溫吞的暖。歐冶明的手掌著鑄鐵表面，從炮口緩緩到炮尾。
指尖著那些細微的起伏——澆築時留下的砂眼、打磨時留下的細紋路、還有炮膛壁那道幾乎察覺不到的、螺旋狀的拉痕。
那是親自設計的膛線。八條右旋淺槽，纏距三十倍徑。彈丸出去時會旋轉，飛得更直，更遠。
“師傅，時辰到了。”副手在旁邊小聲提醒。
是個年輕匠人，陳河，去年才從鐵匠鋪學徒被招進匠作司。手巧，肯學，就是話多。此刻著手，眼睛亮得發慌，不停瞟向海邊那艘當作靶船的舊漁船。
歐冶明沒應聲。的手停在炮尾的擊發機關上。那是個新設計：不是傳統的火繩點火，是燧發機構。用鋼燧石，火星落藥池，引燃發藥。更快，更不怕風雨。
按了按機簧。彈簧力度剛好，復位清脆。
然後蹲下，檢查炮架。
炮架是花了三個月設計的“四式”。兩個主，兩個輔助，可以快速轉向。
後坐力不是扛，是過一套曲柄連桿傳遞到底部的筒——筒裡灌了桐油和細沙的混合，會吸收衝擊，再緩緩釋放。炮手不用每次發後都費勁地把炮推回原位。
搖了搖子。轉順暢，沒有雜音。
“師傅，水要轉了。”陳河又說，“再不發，靶船要漂出界了。”
歐冶明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鐵鏽。看向海邊。
天氣很好。晴空萬里，海面平靜得像塊巨大的深藍綢緞，只在不遠被微風出細碎的皺紋。那艘舊漁船停在預定的位置，約三百丈外，船上用石灰畫了個醒目的白圈。圈心了面小紅旗，在風裡微微抖。
三百丈。這是這種口徑火炮的理論最大程。但理論是理論。實際打起來，風向、溼度、藥量偏差、彈丸重量不均……任何一點細微的變數都會讓彈道偏離。
走到炮後。裝填手已經完作：發藥包塞進炮膛，用推杆實；接著是彈丸，生鐵鑄造，重十二斤，表面車出凸稜，剛好契合膛線；最後是填塞，浸油的麻團，防氣。
所有步驟都親自盯過。藥包是配的，硝七十五、硫十、炭十五，另加百分之一的石墨——讓燃燒更穩定。彈丸是監鑄的，每顆都過秤，誤差不超過三錢。
現在，炮口指向目標。炮手轉高低機，角度調到四度半——這是算了三天的結果，考慮到了今天的風向和溼度。
“準備。”說。
陳河小跑到炮側，舉起一面小紅旗。遠觀禮臺上，李昭華、崔沅、衛錚，還有一群文武員都站了起來。海風把他們的袍吹得獵獵作響。
歐冶明最後看了一眼炮。
鑄鐵在下泛著暗青的，像某種巨大海的鱗片。炮口黑的，深不見底。
手，輕輕拍了拍炮管。
“別炸膛。”說，聲音很低，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陳河聽見了，噗嗤笑出來：“師傅，您跟炮說話呢。”
歐冶明轉頭看，認真點頭：“它聽得懂。”
陳河笑容僵在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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！！！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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