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如墨，皇城司庫署的檔案房，卻出幾點微弱搖曳的燭。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特有的黴味，混合著墨錠與灰塵的氣息。堆積如山的賬冊幾乎將房梁淹沒，只在中間留下幾條僅容一人過的仄通道。
幾名著不起眼皂隸服飾的男子，正埋首於賬冊之間。他們並非戶部吏，而是暗衛“人組”中挑細選出來的算學高手，代號分別為“珠算”、“心盤”與“鐵筆”。為首者“珠算”，年約三旬，面容沉靜，手指因常年撥弄算盤而帶著一層厚繭，此刻卻在燈下飛速翻閱著一卷卷佈滿汙漬和塗改痕跡的舊賬。
他們是奉了皇帝旨，潛這帝國財政的中樞之地，進行一場無聲的審計風暴。
“珠算”的眉頭越皺越。他面前的賬冊，記錄的是大業八年徵高句麗時，河南、河北諸郡的糧草調撥與損耗。數字龐大得驚人，輒以百萬石計，但記載卻混不堪。同一批糧秣，在出庫、轉運、庫等不同環節，數量竟能對不上賬，損耗率更是高得離譜，遠超正常運輸和儲存可能造的損失。更有甚者，許多賬目只有總數，缺乏細項，如同一團理不清的麻。
“心盤，”珠算低聲喚道，聲音在寂靜的檔案房裡顯得格外清晰，“你核算一下大業八年幽州軍府的甲冑採買支出，與將作監的庫記錄比對。”
“心盤”是個記憶力超群的年輕人，他閉目片刻，腦中已調出相關資料，沉聲道：“頭兒，對不上。幽州軍府報賬採買明鎧三千領，耗錢十五萬貫。但將作監同年庫記錄中，由幽州方向送來的明鎧僅一千二百領，且多數為舊甲翻新。差額巨大，賬目卻做得天無，有刺史府、軍府多重印鑑為憑。”
“鐵筆”則在另一邊冷笑一聲，他將幾卷不同年份、不同專案的賬冊攤開在一起，指著一道：“看這裡，大業七年修汾宮，採辦南方巨木，賬上記載溺於水者三十七。巧了，大業九年治理黃河缺口，徵用木料，也有‘水沉木’三十五的記錄，連描述都相差無幾。這水，莫非專吞皇家木料不？”
燭火噼啪作響，映照著幾人凝重的面。這還僅僅是冰山一角。隨著審計的深，一個目驚心的財政黑，逐漸在他們面前顯現出猙獰的廓。
帝國龐大的財政收，如同一條奔湧的大河，但在流經各級府時，卻被無數貪婪的手暗中截留、吮吸。徵糧時，有“淋尖踢斛”、“折火耗”等名目繁多的盤剝；徵稅時，有“包稅”、“預徵”等手段竭澤而漁；朝廷撥款興修水利、營造宮室時，從材料採買到人工支出，幾乎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虛報、剋扣和以次充好。
而最大的窟窿，來自於鹽鐵專賣。
這一日，珠算等人終於調閱了戶部鹽鐵司的核心賬冊。賬面上，鹽鐵之利仍是國庫重要的收來源，但細究其裡，卻讓人脊背發涼。
“頭兒，你看這兩淮鹽場去歲產出記錄，”心盤指著賬冊上一行數字，“上報鹽一百二十萬石，按律，七庫，三允為損耗及地方留存。但據我們之前從漕運衙門秘取得的實際運量記錄，去年從兩淮發出的鹽船，滿載狀態下，至多隻有八十萬石。這憑空消失的四十萬石鹽，去了哪裡？”
鐵筆補充道：“不止如此。鹽定價高昂，質次味苦，民間私鹽氾濫。但據地組兄弟從江湖上搜集的報，許多規模龐大的私鹽販子，其貨源背後，都有各地豪強、甚至…某些府的影子。鹽流失，是否化作了私鹽，中飽了某些人的私囊？”
珠算沉默地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算盤。他想起暗衛天組此前監聽的一些片段：某位郡守與商賈議時提到的“鹽引”；某位兵曹參軍醉酒後吹噓的“鐵生意”；還有宇文閥倒臺前，其門下子弟一擲千金的奢靡生活……
線索千頭萬緒，但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一個由各級吏、地方豪強、乃至部分門閥世家共同編織的巨大貪腐網路。他們利用手中的權力，將國朝的財富源源不斷地竊自家囊中。而戶部這混的賬目，既是他們貪墨的痕跡，也是他們用來掩蓋罪行的屏障。
“重點查與各大門閥，尤其是與已倒臺的宇文閥關聯切的鹽鐵轉運使、倉曹參軍等職位。”珠算下達指令，聲音冰冷，“還有，核對所有與北伐突厥、征討高句麗等大型戰事相關的軍資調撥賬目。戰爭，歷來是貪墨的重災區。”
審計工作變得更加艱深和危險。他們需要從海量的、刻意製造的混資訊中，尋找那細微的破綻，拼湊出事實的真相。有些賬冊關鍵頁面不翼而飛，有些數字被墨跡汙損難以辨認，更有甚者，他們察覺到似乎有另一力量，也在暗中關注著這些賬冊，行蹤詭秘。
但這並沒有阻止珠算他們的步伐。憑藉著超越時代的數算技巧（部分得益於楊廣過智經灌輸的簡易統計與審計理念），以及暗衛提供的其他渠道資訊進行叉驗證，一條條藏在虛假賬目下的黑手逐漸被勾勒出來。
……
皇城室，楊廣靜靜聽著“影子”的彙報。珠算小組的審計進展，每日都會過報形式呈送到他的面前。
當聽到鹽鐵專賣的鉅額利潤大半被侵吞，聽到軍資調撥中的目驚心的貪墨，聽到那些巧立名目的盤剝手段時，楊廣的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，只有一層冰寒的霜意逐漸凝聚。
他面前的書案上，攤開著幾份暗衛秘收集到的“鐵證”——某位與獨孤閥有姻親關係的轉運使，其家僕在黑市出售鹽的接頭地點和賬本副本；一位已故宇文閥核心家臣的私人筆記，裡面晦記載瞭如何過虛報兵力吃空餉、倒賣軍糧牟取暴利；甚至還有幾封地方員向某位李閥重要人“進獻”的禮單，其中不乏遠超其俸祿的鉅額錢財。
“陛下，”“影子”沉聲道，“據目前掌握的證據，朝廷歲，至有四以上，未能進國庫，而是流了各級吏及其背後勢力的私囊。尤其是鹽鐵、漕運、軍需三大塊，幾近糜爛。宇文閥在位時，更是利用職權，系統鯨吞，其數額難以估量。”
楊廣的手指劃過那份禮單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刺骨的寒意：“碩鼠而國庫空，民脂民膏，盡私門。這便是朕的‘盛世’基？”
他站起，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，目掃過帝國的疆域。北有突厥虎視眈眈，群雄割據；有門閥盤錯節，貪腐橫行。這艘龐大的帝國鉅艦，外表看似仍規模，裡卻已被蛀蟲啃噬得千瘡百孔。
“影子，告訴珠算，繼續查，但要更加小心。”楊廣命令道，“所有已掌握的關鍵證據，原件不，複製副本，由你親自整理歸檔，建立卷。註明涉案人員、職位、貪墨手法、大致數額以及證據來源。”
“遵旨。”影子應道，“陛下，如今證據已有不，是否……手抓人？至可震懾宵小。”
楊廣搖了搖頭，眼中閃爍著智經推演時的冷靜芒：“不，還不到時候。如今朝局初定，宇文閥雖除，但其他門閥系猶在，牽一髮而全。此刻掀起大獄，必然引得人人自危，甚至可能得他們狗急跳牆，聯合反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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