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358團駐地破天荒地飄起了一陣久違的香。那味道混在往常只有硝煙和土腥氣的空氣裡,像一把鉤子,撓得所有士兵心裡都的。繳獲的幾箱日軍牛罐頭被炊事班撬開,混著大鍋熬煮的蘿蔔白菜,雖然分到每個人碗裡不過薄薄兩三片,油花也得可憐,但那實實在在的葷腥氣,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能提振士氣。
團部院子裡也支起了幾張八仙桌,算是軍們的慶功宴。菜比士兵們稍好一些,除了罐頭燉菜,還有幾盤炒蛋,一盆油汪汪的豬頭,甚至罕見地擺上了幾罈子當地產的、渾濁辛辣的土燒酒。
楚雲飛坐在主位,換了一乾淨的軍常服,臉上的疲憊被刻意收斂起來,換上了一淡淡的、符合場合的笑意。他看著周圍那些營連長們,這些平日裡被練和軍務得不過氣的軍,此刻臉上都泛著紅,眼神興,嗓門也比平時大了不。空氣中瀰漫著酒氣、菸草味和菜餚的熱氣,混合一種嘈雜而充滿生命力的氛圍。
“團座!我敬您一碗!”三連長李頭端著個瓷海碗,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臉膛因激和酒漲得通紅,“要不是您教的新法子,今天野狼峪這仗,不可能打得這麼痛快!弟兄們都說,跟著團座打仗,帶勁!心裡有底!”他說著,仰起脖子,咕咚咕咚將碗裡那劣質燒酒一飲而盡,辣得他齜牙咧,卻暢快地哈出一口酒氣。
“對!敬團座!”
“團座英明!”
桌上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,軍們紛紛起舉碗。碗沿磕的聲音叮噹作響,渾濁的酒在碗中晃盪。
楚雲飛也端起面前那碗酒。刺鼻的酒味直衝鼻腔,他不太喜歡這種劣質土燒的味道,更不習慣這種應酬場面。但他知道,此刻這碗酒,必須喝。他站起,目掃過一張張因興而有些扭曲的臉,朗聲道:“今天的勝仗,是三連的弟兄們打得好!是炮營的弟兄們打得準!是咱們358團全兵,這段時間刻苦訓練的果!這碗酒,我敬所有在野狼峪流流汗的弟兄!敬咱們358團!”
說罷,他屏住呼吸,將碗中那火辣辣的大口灌了下去。一灼熱的暖流從嚨一直燒到胃裡,帶來一種短暫的、近乎麻痺的放鬆。酒很劣,但此刻喝下去,卻別有一番滋味。
“幹!”
院子裡響起一片豪邁的痛飲聲和碗底砸在桌上的悶響。
氣氛更加熱烈起來。軍們開始互相敬酒,吹噓著白天的戰鬥細節,抱怨著訓練的艱苦,也憧憬著未來的仗怎麼打。有人喝多了,開始摟著同僚的肩膀稱兄道弟;有人則安靜些,只是默默吃著菜,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。
方立功坐在楚雲飛左手邊,喝得比較剋制。他推了推眼鏡,趁著敬酒的間隙,湊近楚雲飛,低聲道:“團座,今天這一仗,確實漂亮。士氣算是徹底起來了。不過……繳獲的這點資,還有咱們庫存,可撐不住天天這麼吃啊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滴冷水,悄無聲息地滴楚雲飛因酒而有些發熱的頭腦中。
楚雲飛臉上的笑容未變,夾了一筷子炒蛋放進裡,蛋炒得有些老,帶著焦糊味。他慢慢嚼著,著那糙的口,心裡那點因勝利而生的燥熱,漸漸平息下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同樣低聲回應,目看似隨意地掃過喧鬧的院落,“這只是個開始。讓弟兄們高興一晚,明天,該頭疼的還是得頭疼。”
他看到了王承柱正被幾個炮兵軍圍著灌酒,那黑壯漢子來者不拒,碗到酒幹,咧著大傻笑,顯然還沉浸在白天那準一炮的興中。他也看到了孫銘,依舊像標槍一樣站在院子的影角落裡,面前擺著的酒碗紋未,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,彷彿這熱鬧與他無關。
**這就是我的班底了。** 楚雲飛心裡默道,**有衝悍勇的,有於算計的,有沉默忠誠的……如何把這些人擰一繩,把這支隊伍帶出困境,路還長得很。**
酒過三巡,菜也吃得差不多了。楚雲飛覺酒意有些上湧,太微微發脹。他藉口氣,起離開了喧鬧的桌子,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樹下。冰冷的夜風拂面而來,帶著遠士兵營房裡約傳來的笑鬧聲,讓他清醒了不。
方立功也跟了過來,遞給他一支菸。楚雲飛接過,就著方立功劃亮的火柴點燃,吸了一口。劣質菸草的辛辣氣味衝肺腑,帶來一陣輕微的咳嗽。
“立功兄,”楚雲飛吐出一口青灰的煙霧,著黑暗中營地方向星星點點的燈火,忽然問道,“你說,一個人要是心裡有鬼,他喝酒的時候,眼神會不會飄?”
方立功愣了一下,沒明白團座怎麼突然問起這個。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剛才酒席上的景,不確定地說:“團座,您是指……?”
“沒什麼,隨便問問。”楚雲飛擺了擺手,沒有深究。他知道,錢伯鈞雖然被清除了,但這麼大一個團,難保沒有其他心思活絡或者被外面滲的人。慶功宴這種放鬆的場合,有時候反而更容易看出些端倪。剛才他似乎瞥見某個軍在敬酒時,眼神閃爍了一下,但也許是酒作用,也許是他多心了。
他把菸頭扔在地上,用靴底碾滅。“糧食,被服,藥品,彈藥……哪一樣都是迫在眉睫。”楚雲飛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,“靠上面撥付和繳獲,不是長久之計。”
“團座的意思是……?”方立功試探著問。
“得自己想辦法。”楚雲飛轉過頭,看向方立功,黑暗中他的眼神銳利如星,“開源。我記得防區邊緣,有幾個鎮子的商會,以前跟錢伯鈞走得近?”
方立功心裡一凜,立刻明白了楚雲飛的想法。“是有這麼回事。團座,您是想……他們?”他知道,跟那些地頭蛇打道,可不是容易事,牽涉甚廣。
“不是。”楚雲飛角勾起一冷峻的弧度,“是合作。告訴他們,以前的錢伯鈞沒了,現在的358團,是我楚雲飛說了算。想在這片地界上安安穩穩做生意,可以,但得按我的規矩來。該的稅,一分不能;該出的力,一點不能含糊。否則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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