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暴是半夜來的。
事先沒有半點徵兆——至氣象站那臺老舊的測風儀沒測出來。孫銘是第一個被驚醒的，不是被風聲，是被帳篷布拍打的靜。那聲音像無數隻手掌在瘋狂拍打，啪啪啪，啪啪啪，越來越急。
他翻坐起，手已經到了枕頭下的槍。
帳篷裡黑得手不見五指。他到手電筒，擰亮，柱切開黑暗——帳篷布被吹得向凹陷，像一隻巨大的、呼吸困難的肺。沙子從隙裡鑽進來，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，踩上去“沙沙”響。
“連長！”外面有人喊，聲音被風撕碎了，“沙暴！好大的沙暴！”
孫銘套上服衝出去。
一出去就被風撞了個趔趄。風是燙的——戈壁灘的沙暴，風裡裹著白天太曬的沙子的餘溫，撲在臉上，像被人用熱巾狠狠了一掌。裡立刻進了沙，牙齒一咬，嘎吱嘎吱響。
他眯著眼看出去。
天地混沌一片。
不是黑，是一種渾濁的、翻滾的褐黃。月亮早就沒了，星星也沒了，只有風在吼，沙子像暴雨一樣橫著掃過來，打在臉上生疼。
發場那邊已經亮起了燈。
幾盞探照燈的柱在沙暴裡搖擺，像溺水的人出的手臂，徒勞地想要抓住什麼。柱照到的地方，能看見那枚“東風-1”改進型導彈——昨天下午才吊裝到位，此刻孤零零地立在發架上，被風颳得微微晃。
孫銘頂著風往那邊跑。
沙子打在軍大上，噗噗作響。每跑一步，腳都陷進沙裡，拔出來要費很大勁。跑到一半，他看見幾個人影圍在發架底座——是王工他們，正用纜繩加固。
“王工！”孫銘吼道，聲音一齣就被風吹散了。
王工沒聽見。他背對著風，彎著腰，雙手拽著一碗口的纜繩。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飛，像一蓬枯草。一個年輕技員在旁邊幫忙，兩人合力把纜繩繞在發架底座上。
孫銘衝過去，幫他們拉繩子。
繩子是溼的——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水，握在手裡溜溜的。三人一起用力，“嘿——呀！”繩子繃了，在鋼架上勒出深深的凹痕。
“陀螺儀箱！”王工突然扭頭喊，臉上全是沙子，只有眼睛那裡出兩個白點，“先保陀螺儀！”
孫銘這才想起那個裝著“眼睛”的箱子。
昨天上岸後，箱子就放在臨時搭建的帆布棚裡，棚子……
他轉頭看去。
帆布棚已經被掀翻了半邊。帆布在風裡瘋狂抖，像一隻垂死掙扎的巨鳥。幾個人正趴在那隻長條箱子上，用著。
孫銘衝過去。
他加進去，用在箱子上。帆布棚的骨架在風裡“嘎吱嘎吱”響，隨時可能散架。沙子從四面八方灌進來，鑽進領，鑽進耳朵，鑽進鼻孔。
一個年輕技員咳嗽起來，咳得撕心裂肺。
“用雨布！”孫銘吼道，“蓋上去！一層不夠就蓋三層！”
雨布拿來了——就是上次渡河用的那種，厚帆布塗了桐油。幾個人手忙腳地展開，蓋在箱子上，再用石頭住邊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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