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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禎六年,六月廿五,福建泉州。
盛夏的烈日炙烤著閩南大地,但在泉州港畔那座鶴立群般的五層樓宇——“觀海樓”的頂層花廳,卻頗為涼爽。
巨大的冰鑑冒著白氣,兩側窗戶開,帶著鹹腥味的海風穿堂而過,吹了懸掛的竹簾,發出規律的輕響。
從這裡出去,整個泉州港盡收眼底:
麻麻的帆檣如同森林,來自南洋的香料船、日本的朱印船、弗朗機的夾板船、
乃至鄭家自家漆黑的“大鳥船”織在一起,裝卸貨的號子聲、商販的吆喝、水手的俚語約可聞,構一幅充滿活力與財富的海洋畫卷。
此刻,這幅畫卷的掌控者之一,正坐在花廳主位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上。
鄭芝龍,這位被朝廷招安敕封為“福建水師提督、都督同知”、卻依舊被私下稱為“飛黃將軍”或“鄭老大”的海上梟雄,年約四旬,材並不高大,甚至有些矮壯,但筋骨強健,皮是被海風和烈日共同鍛造出的古銅。
他未著服,只一舒適的寶藍暗紋綢衫,敞著領口,出脖頸上一道猙獰的舊疤。
此刻,他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柄做工極其良、鑲嵌著象牙和玳瑁的短柄燧發手銃,這是某位荷蘭商人進獻的禮。
鄭芝龍的手指短有力,挲著冰冷的金屬槍管,眼神看似隨意,卻偶爾掠過坐在下首客人時,閃過一打量獵般的。
談判已經持續了兩個時辰。
桌上的極品鐵觀音換了三泡,幾樣緻的閩南茶點幾乎未。
坐在客位的張溥,後背的綢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溼。
儘管海風不斷,他仍到一陣陣燥熱和焦慮。眼前這位鄭芝龍,遠比他預想的更難對付。
自己引經據典、剖析利害,將江南士林商界的“誠意”(二百萬兩現銀,日本、南洋海貿年利的一)反覆陳述,
對方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,或者像現在這樣,專心玩著那把該死的短銃。
不能再拖了。
張溥端起早已涼的茶盞,借抿茶的作定了定神,隨即放下,決定拋開那些文縐縐的鋪墊,直刺核心:
“鄭軍門,”
他儘量讓聲音保持沉穩,
“江南士林與十六家商號聯手的誠意,方才晚生已剖肝瀝膽。
二百萬兩足現銀,即刻可用;日本、呂宋、達維亞等海貿利潤,每年保底一分(10%)的紅利,折現至五十萬兩!
只需軍門在福建,適當地……展示一下鄭家水師的實力,讓朝廷知曉,這東南萬里海疆的安寧,離不開鄭軍門的鎮守。
有些過於急切、可能搖海疆本的新政(他刻意避開了‘開海’、‘設市舶司’等敏詞),或許就該從長計議了。”
鄭芝龍終於停下了把玩短銃的作,將它輕輕擱在旁的小几上,發出“咔噠”一聲輕響。
他抬起眼,似笑非笑地看著張溥,那眼神讓張溥覺得自己像是一條被放在砧板上的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