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賢彷彿只是念著一份枯燥的賬本,語氣毫無波瀾,卻繼續丟擲更重磅的資訊:
“再說說他們倚為臂助的蒙古諸部。”
“科爾沁部與黃臺吉聯姻不假,但那是用牛羊、人口和刀劍換來的‘忠心’。敖漢、奈曼、林諸部,不過是畏其兵鋒,不得已而依附。心中豈無怨懟?
咱家這裡,有他們首領與親近臺吉之間,抱怨後金貢賦過重、部眾被強行徵調吞併、牧場被侵佔的信往來,用的是畏兀兒文和蒙古文混雜,自以為蔽。”
魏忠賢甚至念出了幾段措辭激烈的原文翻譯,並點出:
“去年冬,敖漢部首領塞臣,故意拖延提供給後金過冬的牛羊,數目不足三,理由是‘白災損失’。
黃臺吉派去催討的使臣,被晾在帳外喝了三天冷風。此事,發生在十一月十五,敖漢部老營。”
他甚至還提到了朝鮮:“朝鮮李倧,雖被迫稱臣,然其國‘北伐派’從未絕跡。去歲黃臺吉索要軍糧加倍,朝鮮拖延敷衍,只給了七,且多為陳糧。
朝鮮議政府右議政私下曾說,‘虜勢若挫,王師北伐,我朝鮮當為前驅’。此言,乃其宴請我皮島商人時醉酒所吐,有三人親耳聽聞。”
一條條報,涉及後金權力核心、蒙古盟友、朝鮮屬國,
將敵人看似鐵板一塊的聯盟,從部到外部,所有潛藏的裂痕、積的怨憤、利益的衝突,都解剖開來,攤在天化日之下!
大殿一片寂靜,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。
所有將領,無論是宿將還是新銳,都到一寒意從脊背升起,隨即又被一種熾熱的興所取代!
這不是戰場上的刀劍影,這是更深層、更致命的“知彼”!
“好!好一個外強中乾,絕非鐵板一塊!”
剛才還對魏忠賢怒目而視的一位宣府老參將,此刻卻激得鬍子直抖,忍不住低吼出聲,
“如此看來,彼虜部矛盾重重,聯盟也是同床異夢!破之有機可乘,大有文章可做啊!”
另一位來自大同的將領急切地問道:“閹……呃,魏公公,這些報……可能確認?尤其是蒙古諸部,他們搖擺不定,若我軍進擊,他們是否會真如報所言,首鼠兩端,甚至倒戈?”
魏忠賢眼皮都沒抬,淡淡道:“這位將軍,報非兒戲,若無七八分把握,咱家不敢妄言。
蒙古諸部,畏威而不懷德。黃臺吉能給他們好,他們便跟著;若見其勢衰,我大明又能許以重利(如互市、封賞、承認其牧場),他們為何不能‘識時務’?
陛下曾言:‘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,就有利益的勾連。沒有永恆的盟友,只有永恆的利益。’
對付這些牆頭草,曉以利害,脅以兵威,示以恩德,分化拉攏,並非難事。如何做,陛下與兵部自有方略。”
這番話,將現實主義與靈活的策略結合,聽得眾將連連點頭。
熊廷弼目復雜地看向魏忠賢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不得不承認,這些報的價值,無可估量。
而陛下能讓魏忠賢拿出這些,並且如此平靜地講述,其駕馭手段,已遠超單純的正邪之辨。
他眼中的怒,不知何時已慢慢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慨嘆與領悟。
熊延弼忽然想起,陛下曾私下對他所言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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