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節：暮年與傳承
一、紅牆殘燭
化二十三年的春天來得遲，宮牆裡的桃花開得零零落落，像撒了一地碎雪。萬貴妃的寢殿卻總是暖的，地龍從臘月燒到三月，窗裡鑽進來的風都帶著暖意，卻吹不散殿那若有若無的藥味。
“娘娘，喝口參湯吧。”宮小心翼翼地捧著玉碗，看著榻上形容枯槁的萬貞兒。才五十八歲，頭髮卻已白了大半，臉上的皺紋像被皺的錦緞，再也展不平。可那雙眼睛，依舊帶著年輕時的銳利，只是此刻半睜著，沒什麼神采。
萬貞兒沒應聲，枯瘦的手攥著錦被，指節泛白。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，朱見深來了，穿著常服，袖口沾著墨痕，像是剛從書房過來。他走到榻前，揮退了所有人，聲音輕得像怕驚著：“貞兒，今天覺得怎麼樣？”
萬貞兒緩緩轉過頭，目落在他鬢角的白髮上，忽然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：“老了……都老了……”
朱見深握住的手，那手涼得像冰：“胡說，你在朕心裡，從來沒變過。”
這話他說了二十多年，從還是個十九歲的宮，他還是個六歲的太子時就開始說。那時護著他，在後宮的刀劍影裡為他擋過毒藥，頂過誣陷，他說：“貞兒，等朕長大了，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。”
如今他兌現了承諾，給了無上的榮寵，讓以宮之封貴妃，甚至默許在後宮呼風喚雨。可看著此刻的模樣，他忽然覺得，那些榮華像指間的沙，握得越，得越快。
“陛下，”萬貞兒了口氣，說話斷斷續續，“那年……你被廢黜太子之位，躲在冷宮……臣妾給你送的棗泥糕，你還記得嗎？”
朱見深結滾，點頭：“記得，你藏在袖口裡，燙得胳膊都紅了，還說不疼。”
“那時……臣妾就想……只要能護著你……怎樣都值……”的聲音越來越低，“可後來……臣妾是不是……做錯了？”想起被自己死的紀淑妃，想起那些被墮胎的皇嗣，眼底閃過一悔意。
朱見深別過臉，不忍看：“沒有錯，你只是太怕失去朕了。”他知道的跋扈，甚至知道手上沾著，可他怎麼也恨不起來。這個人，是他在冰冷宮牆裡唯一的，哪怕這後來變得熾熱傷人，他也捨不得熄滅。
“太子……”萬貞兒忽然抓住他的手，“佑樘……是個好孩子……你囑咐他……別學朕……也別太縱容……邊的人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的手忽然鬆了。殿外的桃花被風一吹，落了滿階，像一場遲來的雪。
朱見深抱著漸漸冷去的，沒有哭，只是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了心。直到天黑了，才喃喃道：“貞兒，你走了，朕一個人……該怎麼辦呢？”
萬貴妃的葬禮辦得比皇后還隆重。朱見深親自執紼，從皇極殿到天壽山，一路走得緩慢，彷彿這樣就能把二十多年的時走得再慢些。百姓們站在道旁，看著那個素來溫和的皇帝一夜白頭，都忍不住嘆氣——都說萬貴妃驕橫，可在皇帝心裡，分明是比江山還重的人。
送葬隊伍裡，太子朱佑樘穿著素服，垂著眼簾。他想起自己在冷宮的日子，萬貴妃派來的人一次次上門“探”，若非太監張敏和廢后吳氏拼死相護，他恐怕活不到今天。可此刻看著父皇佝僂的背影，他心裡沒有恨，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——這個男人，既是縱容罪惡的君主，也是個被困住的可憐人。
二、座微涼
萬貴妃去世後，朱見深像是被走了主心骨，上朝時常常走神，批閱奏摺也顛三倒四。大臣們看在眼裡，急在心裡，商輅幾次想勸，都被他揮手擋了回去：“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”
可他顯然不知道。他開始頻繁地去萬貴妃的寢殿，坐在常坐的位置上，對著空榻發呆，有時一坐就是一天。宮們不敢上前，只能遠遠守著，看著夕把他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，像一截快要燃盡的蠟燭。
七月的一個深夜，朱見深忽然咳得厲害，咳出的染紅了錦帕。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，讓人去召太子。
朱佑樘趕到時，朱見深正靠在龍床上，氣息微弱。他穿著明黃的寢，頭髮散，哪還有半分帝王的威嚴，只剩下一個老人的頹唐。
“父皇。”朱佑樘跪下，聲音發。
朱見深招招手，讓他近前：“佑樘，你過來……朕有話跟你說。”
朱佑樘湊過去，聽見父皇的聲音輕得像耳語：“萬貴妃的事……是朕糊塗……你別怪太甚……本不壞，只是……太怕了……”
朱佑樘沉默著點頭。他知道父皇是在為萬貴妃求，也是在為自己的縱容辯解。
“朕在位二十三年……說好聽點是‘多政’，說難聽點……是荒唐。”朱見深苦笑，“商輅、彭時是賢臣，朕用了，可也寵了汪直、梁芳這些宦……荊襄平，紅鹽池大捷，是功；西廠專權，外戚橫行，是過……你要學朕的功，別學朕的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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