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節:餘音未散
一、思過亭前的回
南京清江浦的 “思過亭” 落那天,周強的孫子周明軒特意請了幾位老人來做客。亭柱上,朱厚照那句 “前事皆由朕誤” 被刻得端端正正,墨跡經了桐油浸潤,黑亮如新。
“明軒啊,你這亭子蓋得,不怕府說你懷念昏君?” 當年給朱厚照劃過龍舟的老漁翁,如今拄著柺杖,巍巍地問。
周明軒給老人斟上茶,笑著說:“張爺爺,我刻這句話,不是懷念誰,是想讓後人知道,認錯不丟人。不管是皇帝還是百姓,錯了能認,就比撐著強。”
老漁翁點點頭,著遠的淮河,嘆了口氣:“那年陛下掉水裡,我就在岸邊看著,他被撈上來時,臉白得像紙。誰能想到,那麼個活蹦跳的人,說沒就沒了……”
旁邊的老織工接話:“誰說不是呢。他在蘇州時,還跟我搶過織梭子,說要學織布,逗得我們哈哈大笑。那時只覺得他淘氣,現在想想,倒有幾分真。”
周明軒聽著老人們的話,忽然明白,歷史的溫度,不在史書的褒貶裡,而在這些細碎的回憶裡。
二、安陸州的新學
朱厚熜登基後,沒忘了老家安陸州。他下旨在這裡建了座 “興獻王書院”,請了飽學之士來講學。書院裡,除了程朱理學,也悄悄傳抄著王守仁的《傳習錄》。
有個陸九淵的年輕先生,在課上給學生們講 “心學”,講到 “致良知” 時,有學生問:“先生,正德皇帝算不算有良知?”
陸九淵沉片刻,回答:“他或許沒守住良知,但他臨終那句‘前事皆由朕誤’,便是良知的萌芽。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?過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
學生們似懂非懂,卻把這話記在了心裡。後來,有學生在作文裡寫:“正德皇帝如頑,知錯能認,亦有可。” 這篇作文被先生圈了紅圈,評語是:“觀史當有仁心,此說可取。”
三、豹房舊址的麥香
楊廷和告老還鄉路過北京時,特意繞去了豹房舊址。當年的亭臺樓閣早已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燦燦的麥田。一個老農正在割麥,見他穿著服,笑著打招呼:“老先生,來看看?這地著呢,種啥長啥。”
楊廷和蹲下,了飽滿的麥穗,問:“這裡以前是皇帝玩的地方,你知道嗎?”
老農咧開笑:“知道!老輩人說,那皇帝養狗、騎馬,還跟咱們老百姓瞎鬧。不過啊,他留下的這地,種出的麥子是真好吃。”
楊廷和站起,著無邊的麥浪,忽然覺得,比起史書上的功過是非,這麥香裡的煙火氣,或許才是朱厚照留給世間最實在的東西。
四、心學的暗湧
雖然方了心學,但在江南的私塾裡,孩子們仍在傳看《傳習錄》。有個王艮的鹽丁,讀了王守仁的書,竟自己創了 “泰州學派”,主張 “百姓日用即道”,說普通人好好過日子,就是在踐行良知。
他在街頭講學,聽的人中有織工、有小販、有漁民。有人問他:“王先生,正德皇帝算不算‘百姓日用’裡的人?”
王艮笑著說:“算啊!他想玩就玩,想鬧就鬧,雖不合帝王規矩,卻也是他的‘日用’。只是他忘了,帝王的‘日用’,連著天下人的日子,不能只顧自己痛快。”
這話傳到宮裡,朱厚熜聽了,沒說什麼,只讓人把王艮來,問了句:“你覺得,朕比正德皇帝如何?”
王艮坦然回答:“陛下守規矩,正德皇帝任,各有各的道。只是臣以為,不管是守規矩還是任,心裡裝著百姓,才算正道。”
朱厚熜沉默了很久,揮手讓他退下。那晚,他在太廟給父親的牌位上香,忽然輕聲問:“爹,朕這樣,算對嗎?” 香爐裡的煙,嫋嫋升起,像一聲悠長的嘆息。
五、歷史的褶皺
多年後,有個李贄的狂士,在書裡寫:“正德皇帝,真也!雖不循常規,然較之偽君子,可多矣。” 這話在民間流傳甚廣,有人罵他離經叛道,也有人覺得,總算有人說出了心裡話。
而在紫城的檔案庫裡,一份朱厚照親筆寫的便條被偶然發現,上面只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:“給邊關的兄弟們,多送點棉。” 字跡潦草,卻著熱乎氣。保管檔案的老太監,看著這字條,忽然想起當年那個在豹房裡,給老虎喂的年皇帝,眼眶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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