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臥病多日，深宮，卻對宮外的一切瞭如指掌：從贏璃主持朝政、力排眾議推行防災新政，到以雷霆手段肅清朝堂保守派、清洗李由及其黨羽；從大破楚軍與六國舊貴連環謀、肅清外患，到如今贏璃閉門自省、五日不朝、神鬱郁、狀態低迷，每一件事、每一個細節，都有專人日夜呈報，分毫畢現。
嬴政何等人也？
他年登基，歷經宮廷政變，平定嫪毐之，剷除權傾朝野的呂不韋，一步步掌控秦國大權；他耗時十年，橫掃六國，一統天下，結束百年戰，為千古一帝；他推行郡縣制、統一文字、統一度量衡、修馳道、築長城，以鐵手段奠定大秦基業，也因此揹負了無數罵名。
他一生見過無數權謀鬥爭，看了人心人，更深諳帝王之路的孤絕與煎熬。他自己，也曾經歷過執掌權柄、行雷霆殺伐之後的心掙扎與自我質疑，也曾在深夜裡，反思自己的決斷是否太過嚴苛，反思自己的鐵是否有違本心。
所以，當他聽完贏璃近況的呈報，只是沉默良久，著帳外清冷的月，渾濁的眼眸中，閃過一心疼，一瞭然，一為帝王的通。
他瞬間便明白，這個素來沉穩果決、聰慧過人、遠超諸子的兒子，是走到了帝王之路上，最關鍵、最艱難的一道心關卡——手握生殺大權，行雷霆鐵之事，揹負無數殺戮與仇恨，陷了個人良知、世俗善惡與帝王使命、天下大局的激烈掙扎，陷了對自我決斷、自我初心的徹底質疑。
這道關卡，是每一個想要為真正帝王的人，都必須經歷的心劫難，無一人能例外。
渡過去了，便能放下個人私與世俗小善，看帝王使命與天下大局，擁有執掌天下的襟與決斷，為真正的鐵仁君，心繫蒼生，不拘小節；
渡不過去，便會一直困在自我否定的牢籠裡，優寡斷，迷失本心，被心的愧疚與掙扎反噬，最終失去執掌天下的資格，錯失一切，甚至會讓此前所有的努力，付諸東流。
嬴政躺在床上，指尖輕輕挲著錦被，心中百集。
他一生鐵，對諸子素來嚴苛，從未有過過多的溫，唯獨對贏璃，這個自便展現出超凡才智、心懷蒼生、有帝王之相的兒子，寄予了全部的期，將其視為大秦唯一的儲君，唯一能傳承大秦基業、守護天下的繼承人。
他不能，也絕不會允許，贏璃困在這道心劫難裡，無法自拔。
沉默良久，嬴政緩緩抬手，聲音帶著久病的虛弱，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，對旁伺候的侍低聲吩咐：“去，傳太子贏璃，即刻宮，前往朕的寢殿，單獨覲見，不得有誤，不許驚任何人。”
侍領命，不敢有半分耽擱，躬退下，即刻捧著聖旨，快步前往太子府傳旨。
太子府，贏璃接到聖旨時，正坐在書房裡，著案上的燈火發呆，眼神空，神落寞。聽到父皇傳召，他心中微微一怔，隨即湧上一複雜的緒，有茫然，有忐忑，有愧疚，卻也有一不易察覺的期盼。
他知道，父皇臥病在床，此時傳他單獨覲見，必定是知曉了他的近況，有話要對他說。
贏璃緩緩起，整理了上略顯褶皺的太子常服，下心中翻湧的迷茫與疲憊，強迫自己恢復幾分太子的威儀，緩步走出太子府，乘坐馬車，前往咸宮。
一路行來，咸宮燈火通明，宮牆高聳雲，硃紅宮牆與金黃琉璃瓦在月下，著亙古不變的肅穆與威嚴，都彰顯著皇權的至高無上。宮中侍衛林立，姿拔，步履整齊，寂靜的宮道上，只有馬車車碾過地面的聲響，氣氛肅穆而抑。
贏璃掀開車簾，著咸宮悉的一草一木，心中更是五味雜陳。這裡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，是大秦的權力中心，是父皇執掌天下的地方，也是他未來要接手的萬里江山。可如今，他卻對自己能否扛起這份責任，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懷疑。
馬車行至嬴政寢殿外停下，贏璃下車，摒除雜念，緩步走寢殿。
殿燃著安神的薰香，香氣清淡，卻能平人心的焦躁，殿線昏暗，只點著幾盞宮燈，氣氛靜謐而祥和。嬴政早已吩咐，將殿所有侍、宮人盡數遣出，守在殿外，偌大的寢殿，只剩下臥病在床的嬴政，與緩步走的贏璃，父子二人，相對而立。
贏璃走到龍榻前，整理袍，躬行跪拜大禮，聲音帶著連日抑後的沙啞，低沉而恭敬：“兒臣贏璃，參見父皇，父皇聖安。”
嬴政躺在龍榻之上，上蓋著明黃的錦被，面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，也沒有，形消瘦，盡顯病態。可他的眼神，卻依舊如鷹隼一般銳利深邃，即便臥病在床，即便虛弱，周依舊散發著橫掃六國、一統天下的帝王威嚴，那是歷經無數風雨、執掌萬里江山沉澱下來的氣場，不容侵犯。
他沒有開口讓贏璃起，只是靜靜地躺在龍榻上，目灼灼，一瞬不瞬地看著下方跪拜的兒子。
他看著贏璃蒼白的臉，看著他眼底濃重的疲憊與揮之不去的迷茫，看著他周消散殆盡的殺伐威儀，看著他眉宇間深深的困頓與自我否定，心中那為父親的心疼，愈發濃烈。
這個兒子，他一直引以為傲，小小年紀，便有如此襟與手段，穩住天災，肅清朝堂，化解危機，護大秦安穩，是他心中完的儲君。可他終究還是太年輕，太過心懷仁善，太過在意世俗的善惡，終究還是被帝王之路上的殺戮與取捨，困住了心。
良久，嬴政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沙啞，帶著久病的虛弱，卻依舊字字有力，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贏璃，你抬起頭，看著朕。”
贏璃聞言，依言緩緩抬頭，對上嬴政那雙銳利深邃的眼眸，眼底所有的疲憊、迷茫、掙扎、自我質疑，再也無法藏，再也無法掩飾，盡數落嬴政的眼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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