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宮的晨還凝在桂樹新的枝上，院外就傳來悉的木屐聲——是太醫院李太醫的腳步聲，規律又沉穩，春桃隔著門簾就笑出了聲：“定是李太醫來了，主子剛唸叨著今日該診脈了呢。”
話音未落，穿著藏青太醫袍的李太醫已提著藥箱走進院，鬚髮梳理得一不苟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。自中秋宮宴上，聞詠儀憑毒理知識點破翡翠簪含毒，又遞上對症的解毒方，幫他省了勘驗毒的功夫後，他便總記掛著這份，每月的例行診脈，從不會讓徒弟代勞，必親自來一趟。
“詠常在安。”李太醫屈膝行禮，剛在案前坐定，就見聞詠儀示意春桃捧來個青花瓷罐。罐描著纏枝蓮紋，揭開蓋子時，一清苦中帶著甘甜的香氣漫開來——是曬得乾爽的金銀花，花瓣完整，澤翠綠，一看就是心挑揀過的上品。
“李太醫每日要跑遍各宮診脈，從早到晚難得歇息。”聞詠儀將瓷罐推到他面前，指尖輕輕叩了叩罐壁，“這是我孃家農莊旁山澗裡採的金銀花，用山泉焯過再乾的，比市面上的更醇些，泡著喝能清熱解毒，緩解疲勞最是管用。您拿回去，若診脈間隙覺得口乾，就泡上一杯。”
李太醫捧著瓷罐，指尖到冰涼的瓷面，心裡卻暖烘烘的。他在太醫院當差二十餘年，見多了嬪妃們賞賜金銀珠寶，卻有這般己的饋贈——知道他常年診脈費神，便送能緩解疲勞的金銀花茶，既不貴重，又恰好送到心坎裡。
“詠常在太費心了，這怎麼好意思……”他剛要推辭，就見聞詠儀笑著按住他的手：“先前宮宴上，若不是您及時到場，憑我空口說白話，未必能讓眾人信服。這點茶葉，權當是謝您當時肯信我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，再推辭就顯得生分了。李太醫鄭重地將瓷罐揣進藥箱，起深深作揖：“既如此，奴才便恭敬不如從命。往後景宮但凡有需要，無論是您子不適，還是宮裡有任何關於醫理毒的事，哪怕是深夜，您只需派人去太醫院遞個話，奴才定第一時間趕過來。”
這承諾說得懇切，聞詠儀知道，這杯金銀花茶，算是真正將這位太醫院的得力之人拉了自己人。往後在後宮，無論是調理備孕，還是應對可能出現的毒計，都多了層可靠的保障。
送走李太醫，剛過晌午，小祿子就著氣跑進來，聲音裡帶著幾分雀躍：“主子！蘇培盛公公來了，說皇上讓他送新貢的筆墨來！”
聞詠儀連忙迎出去，就見蘇培盛站在院中的桂樹下，穿著一明黃鑲邊的總管服，手裡捧著個紫檀木盒子，見出來，臉上立刻堆起稔的笑：“詠常在可算出來了，皇上見您素日讀史書，特意讓奴才把江南新貢的狼毫筆和徽墨送些來，您瞧瞧合不合用。”
接過木盒開啟，裡面的狼毫筆筆鋒飽滿韌，徽墨泛著溫潤的澤，硯臺更是細膩的端硯，都是難得的文房珍品。謝過聖恩後，聞詠儀轉讓春桃端來個描金食盒，掀開蓋子，兩碟桂花糕赫然在目——米白的糕上撒著細碎的金黃桂花瓣，甜香混著桂樹的清香，勾得人食指大。
“蘇公公每日跟著皇上勞，比我們在宮裡的人辛苦百倍。”聞詠儀拿起一塊桂花糕，遞到蘇培盛面前，“這是我按孃家方子做的桂花糕，用新摘的桂花和蜂調的餡，不甜不膩，您嚐嚐鮮，也算我一點心意。”
蘇培盛低頭看著那塊桂花糕，糕細膩得能看清紋路，比膳房做的還要緻。他跟著康熙多年，什麼珍饈沒吃過，卻偏偏對這種家常點心沒抵抗力——尤其是這桂花糕的香氣，清清爽爽，不像宮裡的糕點總帶著厚重的甜膩。
他笑著接過來，咬了一小口，糯的糕在舌尖化開，桂花的清香混著蜂的甜意，瞬間驅散了連日的疲憊。“好吃！真是好吃！”蘇培盛讚不絕口，幾口就吃完了一塊，“詠常在這手藝，比膳房的糕點師傅還強！”
“公公喜歡就好。”聞詠儀讓春桃將食盒遞給他，“這裡還有一碟，您拿回去慢慢吃。若是吃著合口，下次我再做些讓小祿子給您送過去。”
蘇培盛笑得眼睛都眯了，連忙讓後的小太監接過食盒：“那奴才就卻之不恭了！詠常在這份心，奴才記在心裡。”
他本就因聞詠儀多次獻策康熙讚賞，對格外關照，如今又得了這般心的饋贈，心裡更是親近。臨走時，他特意湊到聞詠儀邊，低聲音道：“奴才告訴您個信，皇上近日常在書房翻西北邊防的奏摺，似是為邊境的事煩心；還有，太皇太后明日要在慈寧宮見您，您早些做準備，穿得素淨些，太皇太后喜歡穩重的樣子。”
這兩條訊息來得及時——康熙關注西北邊防，正好能用上剛整理的邊防筆記；太皇太后召見，提前知道喜好，也能更穩妥地應對。聞詠儀心裡一暖，對著蘇培盛屈膝行了半禮：“多謝公公提點，臣妾記著了。”
蘇培盛笑著擺了擺手，轉帶著小太監離開了。春桃看著他的背影，湊到聞詠儀邊笑道：“姑娘，您這桂花糕可真管用，蘇公公連皇上的近況都肯告訴咱們了！”
聞詠儀著院中的桂樹，風一吹，花瓣落在肩頭，帶著清甜的香。知道，在這後宮之中，人脈從來不是靠金銀堆砌，而是靠這般細水長流的心——一杯金銀花茶拉攏太醫，一碟桂花糕結總管太監，看似微小的舉，卻能在關鍵時刻為護佑自己的屏障。
而這些人脈織的網，終將在往後的宮路里，幫避開更多暗礁，走得更穩、更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