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邯鄲囚籠裡的質子之子
西元前259年,趙國邯鄲的深冬格外凜冽。鉛灰的雲層低低在城頭,將漳水的溼氣凝作霜花,覆在北郭質子府的青瓦上,映得那朱漆剝落的大門愈發蕭瑟。我蜷在堂屋角落的炭盆邊,指尖凍得發僵,卻死死盯著眼前那對相擁的影——男子著洗得發白的秦國錦袍,腰束犀角帶,雖面帶菜,眉宇間卻藏著一不甘蟄伏的英氣;子荊釵布,眉眼溫婉,正用一方素帕輕輕拭著男子角的跡。
這是我的父母,秦莊襄王嬴異人,和後來的帝太后趙姬。而我,林深,一個來自兩千多年後的靈魂,此刻正寄生在他們剛出生不足三月的兒子——嬴政的。
“趙人欺人太甚!”嬴異人猛地推開趙姬,一拳砸在案几上,震得陶碗裡的粟米粥濺出幾滴,“今日藺相如府中家臣過府,竟罵我是‘秦囚’,說我兒是‘野種’!若不是顧忌父王在秦的安危,我必拔劍斬了那豎子!”
趙姬連忙拉住他的袖,聲音帶著哭腔:“夫君息怒,忍一時風平浪靜。如今秦趙惡,長平之戰剛過,趙國百姓恨秦骨,我們能活著已是萬幸。”低頭看向襁褓中的我,眼神溫卻帶著憂慮,“政兒,你要乖乖長大,將來帶你回秦國,遠離這是非之地。”
我躺在襁褓裡,聽著他們的對話,心中五味雜陳。作為一名歷史系研究生,我曾在史書上無數次看到“秦莊襄王質趙”的記載,卻從未想過,這段歷史的背後,是如此真切的屈辱與掙扎。長平之戰,白起坑殺趙卒四十萬,邯鄲城裡家家戶戶都有喪子、喪夫、喪父之人,嬴異人作為秦國質子,自然了趙人宣洩仇恨的件。若不是呂不韋的周旋,恐怕我們早已命不保。
正想著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伴隨著管家慌張的呼喊:“公子!不好了!平原君的門客帶著人闖進來了!說要殺了您和小公子,為長平亡魂報仇!”
嬴異人臉驟變,一把將趙姬和我攬到後,手握住了牆上掛著的青銅劍。劍斑駁,顯然許久未曾拭,但在這危急時刻,卻了我們唯一的依靠。趙姬嚇得渾發抖,抱著我,將臉埋在我的襁褓上,淚水浸溼了布料。
“夫人莫怕,有我在。”嬴異人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決絕。他知道,自己為秦國公子,若真被趙人所殺,秦國定會以此為藉口再次攻趙,平原君未必真敢殺他。但邯鄲百姓的怒火一旦燃起,誰也無法預料後果。
我能到母親的抖,也能聽到門外越來越近的喧譁聲。“殺了秦囚!債償!”“把那野種扔到漳水裡去!”罵聲此起彼伏,像一把把尖刀刺在人心上。我想開口安母親,卻只能發出嬰兒咿咿呀呀的哭聲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門外突然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:“平原君有令,秦質子嬴異人乃兩國邦信,不得擅殺!誰敢違抗,以謀逆論!”
喧譁聲瞬間平息了幾分。我過襁褓的隙,看到一個著黑儒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。他材高大,面容俊朗,眼神深邃,正是呂不韋。此刻的他,還未為秦國相邦,只是一個富可敵國的商人,但舉手投足間,已帶著一不容置疑的氣場。
“呂先生!”嬴異人看到他,繃的終於放鬆了些許。
呂不韋走到他面前,微微拱手:“公子驚了。我剛從平原君府中回來,費盡口舌才說服他出面制止。不過,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長平之戰的仇恨太深,邯鄲已非久留之地,我們必須儘快想辦法回秦國。”
他看向趙姬懷中的我,眼神複雜,既有欣賞,也有算計。我知道,在他眼中,我不僅是嬴異人的兒子,更是他“奇貨可居”的投資。正是這個男人,以商人的敏銳嗅覺,賭上了全部家,策劃了一場驚天地的政治投機,最終將嬴異人推上了秦王之位,也為我後來統一六國鋪平了道路。
“先生可有良策?”嬴異人急切地問道。
呂不韋低聲音:“如今秦昭襄王病重,太子安國君即將繼位。我已派人聯絡了安國君的寵妃華夫人,無子,我已說服認你為養子。只要我們能回到秦國,你便是未來的秦王繼承人。”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,“不過,回秦之路艱險重重,趙國邊境守衛森嚴,我們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。”
接下來的幾年,我們就在邯鄲質子府中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。呂不韋頻繁往返於秦趙之間,為嬴異人鋪路搭橋,而我們則時常面臨趙人的刁難與威脅。有一次,我和母親出門採買,被一群趙國孩圍住,他們扔石頭、罵髒話,說我是“秦狗”。母親為了保護我,被石頭砸中了額頭,鮮直流。那一刻,我躺在母親懷裡,看著強忍疼痛安我的樣子,心中第一次燃起了對權力的。我發誓,將來一定要讓母親遠離這種屈辱,要讓所有欺辱過我們的人付出代價。
西元前251年,秦昭襄王去世,安國君繼位,是為秦孝文王。呂不韋抓住這個機會,買通趙國守將,帶著嬴異人悄悄逃離了邯鄲。而我和母親,則被留在了這座充滿仇恨的城市,了趙國要挾秦國的籌碼。
那段日子,是我此生最黑暗的時。沒有了嬴異人的庇護,我們母倆失去了生活來源,只能靠變賣首飾度日。趙人得知嬴異人逃走,更是將怒火發洩在我們上,時常有人上門擾、辱罵。母親為了保護我,不得不忍氣吞聲,甚至放下段去給富貴人家做針線活,換取微薄的收。
我一天天長大,雖然還是孩模樣,心智卻早已。我開始有意識地觀察這個時代,學習趙國的文字、禮儀,瞭解各國的局勢。我知道,只有變得強大,才能在這世中生存下去。我常常一個人躲在角落裡,回憶史書上的記載,思考未來的路。我知道,父親回到秦國後,定會想辦法接我們回去。但我也知道,這一天或許還要等很久。
西元前250年,秦孝文王在位僅三天便去世,嬴異人繼位,是為秦莊襄王。訊息傳到邯鄲,趙國君臣大驚失。他們知道,嬴異人一定會派人來接我們回去,而秦國的強大,也讓他們不敢再輕易傷害我們。但他們也並未立刻放我們走,而是將我們起來,當作與秦國談判的籌碼。
直到西元前249年,呂不韋再次派人來到邯鄲,用重金買通了趙國的員,才終於將我們母子接回了秦國。當我踏上秦國的土地,看著咸城外廣袤的平原和雄偉的宮闕,心中百集。我知道,我的人生,即將翻開新的篇章。
回到咸後,我被立為太子。父親嬴異人對我寄予厚,請來最好的老師教我讀書、習武。我的老師中有儒家學者,也有法家名士,他們教我仁義道德,也教我權謀之。我天資聰穎,又有著來自未來的知識儲備,很快便在眾多王子中穎而出。
但我也清楚地知道,咸宮並非世外桃源。這裡充滿了權力的鬥爭和謀詭計。華夫人雖然認了父親為養子,但心中始終向著自己的孃家人,對我這個“外來者”充滿了警惕。朝中還有許多大臣對父親的繼位心懷不滿,暗中勾結,伺機而。而呂不韋,這個一手將父親推上王位的男人,更是權傾朝野,朝中大小事務幾乎都由他說了算。
我知道,我必須小心翼翼,步步為營。在表面上,我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太子,對呂不韋恭敬有加,對華夫人孝順備至。但在暗地裡,我卻在不斷積蓄力量,培養自己的親信。我利用自己對歷史的瞭解,提前預判了許多事的發展,幫助父親解決了不難題,也逐漸贏得了父親的信任和朝中一些大臣的支援。
西元前247年,秦莊襄王嬴異人去世,年僅十三歲的我繼位為秦王。由於年紀尚,朝政大權自然落了呂不韋和母親趙姬手中。呂不韋被尊為相邦,號稱“仲父”,總攬朝政;母親則被尊為太后,在後宮中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。
我雖然登上了王位,卻如同一個傀儡。朝中大臣只知有呂不韋,不知有秦王。呂不韋把持朝政,任免員,制定政策,甚至私自調軍隊,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。而母親趙姬,在父親去世後,難耐寂寞,與呂不韋舊復燃。他們的私,在宮中早已不是秘,只是礙於我的面子,無人敢公開談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