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工科大明》第65章 讀卷之爭(1)

作者:天天喝中藥·6個月前

殿試結束後,三百份墨香未乾的策卷被迅速收攏,置於的楠木匣中,由司禮監太監鄭重捧往文華殿旁的讀卷值房。這裡,將是決定這批帝國最新英最終排名的第一戰場。

依照慣例,弘治皇帝欽點了以首輔劉健、次輔謝遷,以及李東、六部尚書等重臣組的讀卷團隊。他們將在接下來的兩天,封閉閱卷,初步擬定三甲名次,呈送前,由皇帝最終欽定。

值房,燭火通明,雀無聲,唯有紙張翻的沙沙聲和偶爾的輕咳。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香、茶香以及老臣們上淡淡的袍薰香氣息。一份份策卷被流傳閱,讀卷們或凝神細讀,或提筆蘸朱,在特製的浮簽上寫下簡短評語和擬議名次。

當陸仁那份字跡略顯異常(因手腕傷痛)、容卻石破天驚的策卷傳到諸位閣老手中時,值房平靜的氣氛被驟然打破。

首輔劉健鬚髮皆白,面容清癯,率先看完,眉頭已一個“川”字。他將策卷重重放在案上,聲音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:

“此子膽識確有,文筆也還犀利。然通篇所言,何其偏激!張口水泥,閉口火,重利輕義,幾與商賈之徒何異?更妄言吏治陋規、考之法,甚至窺探聖躬,建議微行!此等言論,若置之高第,恐天下士子誤歧途,競相效仿奇技巧,汲汲於實務而荒廢聖學本,搖國本!依老夫看,此卷雖有才氣,然鋒芒太,不合中庸之道,當置二甲中游,以示懲戒。”

劉健是傳統理學思想的堅定扞衛者,強調道德人心為治國之本,對過於強調“”、“”的言論本能排斥,認為那是對聖賢之道的背離。

次輔謝遷拿起試卷,仔細再看了一遍,尤其是關於邊備、吏治和提及三年前舊事的部分。他捻鬚沉片刻,搖了搖頭,開口反駁,語氣雖溫和,立場卻鮮明:

“劉公此言,某不敢全然苟同。陛下常憂邊事糜費而無實效,慮及吏治不清而政令不行。此子所陳,雖言辭直率,卻句句切中時弊,非憑空議論。水泥固堤,乃我等親眼所見之神效,豈能一概以‘奇技’貶之?火之利,亦乃防邊之需。其言吏治、倉廩,更是直指痼疾,若非親經歷、深切痛惡,焉能言之鑿鑿?至於‘微行’之議,雖是冒昧,卻也見其忠君國、冀陛下明察之心。此子有經世之實才,非空談之徒。依某之見,當擢一甲,位列探花亦無不可。”

謝遷相對務實,更看重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,且對陸仁早有印象(其孫謝琦之事他或許不知細節,但文會後對陸仁的才華和見識確有賞識),加之皇帝似乎對此子別有青睞(蕭敬的傳話他必有耳聞),故而出言維護。

兩位閣老意見相左,值房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。其他讀卷紛紛傳閱此卷,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

“劉公所言極是,重技輕道,實非國家取士之本。”

“不然,謝閣老所見更深,如今國庫不裕,邊患頻仍,正需此等能辦實事之才。”

“其言雖直,其心可嘉。然殿試策卷,終究需穩重得……”

“提及陛下舊事,雖有緣法,卻也有邀寵之嫌,不可助長此風。”

爭論的焦點,集中在了“格務實”與“奇技巧”、“直言敢諫”與“穩重得”的界限之上。這不僅是關於一份試卷的評價,更是兩種治國理念的潛在撞。

資歷深厚的閣老李東一直沉默聽著,此刻終於開口。他更為圓融持重,善於調和鼎鼐。他仔細再看了一遍陸仁的策論,尤其是結語部分,緩緩道:

“二位閣老皆為國思慮,所言皆有道理。此子之才,確如謝公所言,乃經世之實用;然其鋒芒,亦如劉公所憂,過於銳利。老夫觀其結語,‘本于格致知之學,驗於黃河工次之踐,痛於吏構陷之劫’,倒是一片赤誠,並非譁眾取寵之輩。且陛下……”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皇宮方向,“似乎對此類人才,別有期許。”

他提出一個折中方案:“不若如此,暫擬其名次為……第五,如何?既肯定其才學,於二甲,顯朝廷重才之意;又暫其鋒芒,位於狀元、榜眼、探花之後,以示朝廷取士,德行為先,文章次之,用再次之。最終如何聖裁,恭請陛下宸斷。”

二甲第二,即位列傳臚之後,仍是極高的榮譽,但並非最頂尖的那三個。這個提議暫時緩和了爭執。劉健沉片刻,雖仍覺偏高,但考慮到皇帝可能的態度,不再堅決反對。謝遷也覺得雖未達預期,但總算保住了陸仁在二甲的位置,可為皇帝后續提拔留下空間。

最終,讀卷們初步擬定名次,將陸仁的試卷列為第五名,連同前十名的試卷及其餘重要等第的名單,一併封,呈送弘治皇帝覽裁決。

文華殿,弘治皇帝仔細翻閱著讀卷呈上的前十名策卷。當他看到陸仁那份試卷以及附上的讀卷浮簽評語(尤其是劉健“鋒芒太”、謝遷“切中時弊”、李東“赤誠可用”等字眼)時,目停留了許久。

他彷彿又看到三年前開封府學銀杏樹下,那個雖顯稚卻目湛然、侃侃而談“剛並濟”、“格於川流”的年。如今,這年將當年的理念,化作了眼前這篇披肝瀝膽、直指時弊的策論。

皇帝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案。劉健的擔憂,他明白;謝遷的賞識,他贊同;李東的調和,他亦瞭然。但他看得更遠。朝廷需要穩重,但也需要鯁骨之士;需要秉承聖學,但也需要能解決實際問題的才幹。一味空談,只會讓國家沉痾日重。

陸仁的策論,或許不夠“得”,但其中的見識、勇氣和那份難得的“知行合一”的實踐神,正是當前暮氣漸生的朝堂所需要的一清泉,甚至是一劑猛藥。

更重要的是,這將是一個強烈的訊號:皇帝鼓勵實學,看重能臣!

弘治皇帝沉思良久,終於提起硃筆,在那份寫著“擬二甲第二”的浮簽上,緩緩劃了一道。然後,在另一張空白的黃綾批上,力紙背地寫下:

“第一甲第一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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