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工科大明》第316章 沸騰之下的暗涌(1)

作者:天天喝中藥·6個月前

弘治三十年的仲夏。

南京,龍江船廠舊址旁,新擴建的“金陵軍總局”

巨大的工棚裡,不再是往日那種各自為政、叮噹作響的雜場面。

取而代之的,是數條被石灰線嚴格劃分的“作業線”。

堆的、經過初步加工的標準化鐵坯、木料被堆放線上頭,戴著不同袖標的工匠如同流水上的節點,按照牆上懸掛的巨幅“工序分解圖”和“公差標準表”,重複著單調而確的作:甲組只負責將鐵坯卡固定夾,乙組專司用標準扳手擰特定尺寸的螺栓,丙組用統一的量檢查部件厚度,丁組則將合格部件推往下一環節……

這是國防部與格院聯合頒佈《軍工生產標準化暫行條例》後,在全國十三重點軍工作坊推行的樣板。

條例的核心是“統一”:統一度量,統一圖紙,統一工藝流程,甚至統一部分零件的材質規格。

牆上滿了激勵標語:“標準就是生命,公差決定勝負”、“為前線提供最可靠的利”。

效率的提升是顯著的。

原本需要老師傅帶著徒弟叮叮噹噹幹上十天半個月才能出一門的“弘治二十二式”步槍槍機,如今在流水線上,平均一天就能完三十個坯的初步加工,合格率從原來的不足四,穩步提升到了接近七。財務部派來的稽查捧著賬冊,臉上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
然而,在這看似有序高效的表面下,是無數老匠人心中翻湧的憋悶、失落乃至憤怒。

工棚一角,被單獨闢出的“加工區”,頭髮花白、手臂上刺著“龍江”二字的老匠頭張鐵錘,正對著一個剛被流水線退回來的槍機閉鎖裝置搖頭。

他拿起自己用了三十年、如鏡的舊式卡鉗,又看了看旁邊那把冰冷的、刻度細的新式游標卡尺,重重嘆了口氣。

“王稽查,您看看,”張鐵錘指著那零件上一個微不可察的凸起,“按新尺子量,這裡超了‘兩’(約0.02毫米),算不合格。可您用手,用我這老卡鉗比劃比劃,這凸起圓潤本不影響閉鎖,裝上槍,比那些卡著線做出來的‘標準件’更順,壽命更長!咱龍江造銃管百年,靠的就是這手上的‘分寸’和‘火候’,現在這……這什麼事!”

年輕的王稽查皺著眉頭,語氣公式化:“張師傅,規矩就是規矩。‘一’的誤差,在平時或許無礙,但在前線,可能就是卡殼、啞火,就是要了士兵的命!格院的實驗資料表明,標準化零件在極限環境和連續使用下的可靠,遠超依賴個人手藝的非標件。這是科學,不是覺。”

“科學?覺?”張鐵錘邊幾個同樣頭髮花白的老匠人也圍了上來,七八舌,緒激

“咱們祖祖輩輩靠手藝吃飯,眼睛就是尺,手心就是秤!現在好了,手藝不值錢了,變擰螺的機了!”

“就是!我那徒弟,跟我學了八年,鏨刻鳥銃上的花紋那是一絕!現在呢?天天就在那劃線、打孔,手藝都廢了!”

“工錢還按‘計件合格品’算!做十個退回來三個,一天白乾!這哪是做工,這是刑!”

“隔壁鍛工坊的老李,前兩天因為改了淬火流程(他認為更好),被稽查抓了典型,罰了半月工錢,差點開除!這還是人待的地方嗎?”

不滿的緒在積聚。

終於,在連續三天因為“標準件”合格率不達標而被扣發集績效後,火藥作坊的數十名匠役(多為世代匠戶)率先放下了工

接著,銃管作坊、裝配作坊……罷工像瘟疫一樣蔓延。

匠人們沉默地聚集在總局衙門外,不打不砸,只是沉默地坐著,用那種混合著驕傲、憤怒與迷茫的眼神,盯著那高高在上的衙門匾額。

訊息過電報快速送抵北京。

這不是簡單的勞資糾紛,它及了帝國工業化轉型中最敏的神經——傳統手工業者的尊嚴、技藝傳承與現代標準化生產之間的尖銳矛盾,以及底層民眾在劇烈變革中的生計與認同危機。

幾乎與此同時,數千裡外的河西走廊,甘州(張掖)以西百里外的荒灘上,又是另一番沸騰與衝突的景象。

這裡是“大陸橋”鐵路西延段(甘州至肅州段)的施工現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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