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於,大怒的他猛地將那冊子掀翻在地!泛黃的紙頁如被驚起的枯葉群,四散飄落。
“豈有此理!真氣煞本!之前說好的三百兵額呢?!好一個三百兵額!”
他的靴帶著積鬱已久的狂怒,狠狠碾過攤在地上的一頁,上面墨筆寫就的“額設民壯、機兵三百員名”字樣,在搖曳的燭火下,顯得如此刺眼而荒謬。
“上月點卯!實到能持械練者,僅一百三十七人!其餘一百六十三人何在?!是死了,還是了這冊子裡吸蠹蟲的鬼魂?!”
典史陳守業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鐵網靴(明代低階武常備)的護膝,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他上的舊棉甲補丁摞著補丁,腰間的制式佩劍劍穗早已磨禿,只剩半截髒汙的麻繩:
“大人息怒!大人明鑑啊!自前任趙縣尊在任時起,兵餉便只發七,每季到手的糙米黴變摻沙,弟兄們餬口尚且艱難!
及至王典史(前任)署理兵事,更是…更是將空額兵餉,盡數挪去填了虧空!如今這庫房裡存的兵冊……”
他額頭冷汗涔涔,“全是…全是畫餅充飢的鬼畫符啊!”(注:明末吃空餉是普遍現象)
“畫餅充飢?!好一個畫餅充飢!”周允文抓起案頭黃楊木算盤,狠狠摜向牆角!
“嘩啦”一聲脆響,算珠崩濺如雨。
他指著陳守業,手指都在抖:“李嗣炎那夥賊寇!就在本縣眼皮子底下劫掠鄉里!嘯聚山林!
眼看就要燎原之勢!你再看看咱們的兵——二十杆鳥銃,試放時五杆炸膛,三杆啞火!庫中棉甲鏽蝕黴爛,鐵片一掰就掉!僅有的五匹駑馬,草料錢都欠了驛丞三個月!”
他猛地扯開袍領口,出裡面洗得發白、打著補丁的中,“本這七品俸祿,連同那點可憐的‘柴薪銀’,都填了這兵防的無底了!”
捕頭王鐵山默默蹲下,撿起幾頁散落的兵冊,指腹挲著上面被蠹蟲蛀蝕的孔,聲音沙啞:“大人,非是弟兄們惜命,不肯為朝廷效力。
前日黑石遭遇李嗣炎的探哨,兄弟們手裡的白蠟杆長槍,一捅就折!
那鏽跡斑斑的腰刀,砍在流寇自制的厚實棗木盾牌上,刀刃捲了口子,反震得虎口崩裂!”
他抬起佈滿老繭的手,“咱們的‘造’傢伙,還不如流寇自己拿鐵鍋回爐,打出來的破鐵片子頂用!”
陳守業以頭搶地,“咚咚”磕在青磚上,聲音帶著哭腔:“卑職萬死!可…可就算此刻將卑職千刀萬剮,也變不出銀子招兵買甲啊!
左帥(左良玉)的大軍在朱仙鎮,尚且飢腸轆轆,咱們去求援,只怕連轅門都不到!”
他猛地抬起頭,抱著僥倖試探的問道:“大人!卑職斗膽…要不…把縣學那口洪武年間鑄的銅鐘化了?
再把城隍廟前殿那幾尊鐵香爐熔了?好歹…好歹能打出幾十把新刀、幾桿槍頭?”
驟然聽到這荒謬言論,周允文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桌案,燭火將他佝僂的影投在壁上,宛如一頭傷痕累累的困。
窗外,難民們凍加的哀嚎聲隨風捲,與堂抑的息絞纏在一起令人窒息。
他死死盯著地上那攤碎裂的算盤,半晌,間出一聲尖利而淒涼的冷笑:
“化銅鐘?熔香爐?好…好得很!等那‘擎天柱’李嗣炎打破城門,殺到這縣衙大堂之日,爾等便替本將這‘明鏡高懸’的匾額也拆了!
劈了!拿去當燒火的劈柴,或是…當抵擋流矢的盾牌使吧!”他猛地直起眼中佈滿,語氣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來人!持本縣名帖,速請城中四大姓——張堡 張老太公、西關 王員外、南街 李朝奉(對鄉紳的尊稱)、北巷 趙老爺!告訴他們,覆巢之下焉有完卵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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