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捲著凍土和殘雪,在臉上生疼。
李嗣炎站在酸棗城低矮的城頭上,斗篷被風扯得獵獵響,後五十名摧鋒營的悍匪按刀肅立,甲冑染著舊眼神肅穆,這便是他的底牌。
城下偵騎裹著羊皮襖,帶著一寒氣撲進城門子,馬蹄鐵磕在石板上濺起火星:“掌盤子!軍!‘孫’字旗,烏泱泱一片,離城不到二十里了!”
二十里?李嗣炎眼仁黑沉,三天前探子就報姓孫的出了府城,按腳程早該到了,但這廝是磨蹭了七天!
“多人?什麼?”旁邊的劉司虎上前一步,聲音糲,在他手底下管著虎營四百號敢拼命的漢子。
“看不清盡頭!怕不下四千!裹著民壯、流民,隊伍拖得老長,糟糟一片!”偵騎著氣,一次把知道的報說完。
四千!城頭上幾個著脖子手的狼營士卒,臉一白。
酸棗城掌點大牆矮得能躥上猴子,掌盤子手下能拉出來拼命的,老營三百號人,狼營四百人,虎營四百,摧鋒營五十,外加騾營三百(湊數的老弱,守城扔石頭還行)。
滿打滿算一千多口子能戰的,馬隊四十騎,三十騎早撒出去當探馬的眼睛了,城裡就剩十幾騎雜馬候著。
“孫祿……”李嗣炎磨著後槽牙,這姓孫的打仗稀鬆,刮地皮、拉壯丁、捆人賣命的本事倒是一絕。
磨蹭的這幾天,路上村鎮怕是遭了瘟,糧搶了,人也抓了,把隊伍撐了個虛胖的草包。
城外的風吹草,早被撒出去的三十騎探馬,看得一清二楚。
孫祿那點勾當,他心裡門兒清。
果然第二天晌午剛過,隨著散出去的偵察騎兵全部回來,地平線上就漫過來一片土黃的水。
沒有陣型,只有鬨鬨的人頭攢,刀槍像林子裡的樹枝,夾雜著鞭子響和哭嚎聲,慢慢吞吞地把酸棗城圍了個水洩不通。
人上一千,肩接踵,四千人那真是黑不到邊。
矮城牆杵在這片人海里,像塊隨時能被沖垮的石頭,孫祿騎在搶來的高頭大馬上,裹著貂裘,臉上著貪婪與自得。
他那幾百個勉強算“本部”的老兵子,全升了——什長、哨、把總,甚至湊出三個千總的空架子。
這些“老爺”被他當釘子,楔進了那幾千號強拉來的民壯、潰兵和流民堆裡。
一個老兵管十來個新丁,層層盯著,最毒的是連坐制度,十人一隊跑一個全隊砍頭!
剛升的“老兵”為了新得的帽子和腦袋,也怕自己了桿,看起“兵”來格外狠。
他們得很,拉攏幾個刺頭當爪牙,自己只管盯糧口袋和督戰。
這套靠著鞭子、砍頭和許願搭起來的架子,竟也晃晃悠悠沒散,讓他得以把人趕到了酸棗城下。
孫祿勒住騾子,在城西眯眼瞅著這座“城”,牆矮上的守軍看著稀稀拉拉,旗子也。
他心放肚子裡了,果然只是一幫匪,只要破城,搶糧搶錢搶人!流寇的腦袋還能換賞!白花花的銀子在眼前晃。
“傳令!三面圍死!給老子把靜鬧大!”孫祿扯著破鑼嗓子喊。
“不留口子!老子要全功!一個腦袋都別放跑!紮營!埋鍋!吃飽了給老子罵!讓城裡那群土鱉聽聽,朝廷天兵到了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