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業二十三年九月·焉耆道中
蒸汽火車的汽笛聲，最終湮沒在涼州以西的戈壁長風裡，太子李承業親率的西征主力，自涼州卸甲換馬，以步騎混編之勢沿道西進。
大軍出玉門關，先哈省肅清了，星星峽沿線的流竄匪，打通了河西通往西域的糧道驛路，再沿天山北麓西進過北庭省。
與燕王的防區完銜接，一路碾清沿途七流竄的天方教匪，待大軍翻越天山隘口，正式踏焉耆省地界時，天地間的風都帶著腥氣。
道早已失了往日的平整，沿途的驛站只剩斷壁殘垣，木質的驛亭燒得只剩炭黑的骨架，掛在亭柱上的驛牌歪歪斜斜，刻著的“臺驛”三個字，被煙火燻得模糊難辨。
道旁的荒草長得半人高，草葉間散落著斷裂的犁頭農，風一吹，卷著黃沙在上面，像給這滿地瘡痍蒙了，一層不掉的灰。
這一路西進，大軍擊潰的天方匪，則兩三百人，多則上千，皆是烏合之眾，靠著劫掠為生。
他們打不過便四散奔逃，鑽戈壁、躲荒灘，像甩不掉的螞蟥。
起初太子還恪守著朝堂上，定下的方略，令麾下“擊潰即止，暫留活口問訊”，甚至還在張掖城外，將三千八百降卒編苦役營，隨軍西進。
可越往焉耆腹地走，腳下的土地越染，他才一點點懂了，那些被擊潰四散的匪後，是多被屠盡的屯子、多枉死的百姓，自己此前的仁厚有多可笑。
真正讓他心頭沉墜的是，隨軍押解的苦役營，一路上小作不斷，要麼磨洋工拖延行軍進度，要麼在沿途留下只有匪能看懂的記號。
行至一名為沙梁塢的屯堡前，隊伍終於停下。
這是沿途數十里，為數不多未被攻破的塢堡，三丈高的夯土堡牆被層層加固，牆頭上著的唐旗，雖被硝煙燻得褪卻依舊飄揚。
牆下堆滿了滾石礌石，架著熬金的鐵鍋，幾個帶傷的壯丁握著火繩槍，死死盯著遠的戈壁。
見是西征大軍的旗號，確認了那面紅底金線的帥旗，才敢拉開沉重的堡門。
塢堡的老屯長姓陳，頭髮花白得像戈壁上的白草，領著塢裡的百姓迎出來，膝蓋一彎就要跪地，被李承業快步上前手扶住。
“殿下，您可算來了！”老屯長淚流滿面，軀抖。
“這焉耆地界快人間地獄了！周邊的小屯子，東梁屯、馬家鋪、黑石灣，全被那幫天方教的匪屠了，一個活口都沒留啊！”
李承業跟著老屯長走進塢堡，心裡的沉鬱又重了幾分。
堡裡的空地上，橫七豎八躺著傷的壯丁，上的傷口草草用布條纏著，還在往外滲。
婦人們端著豁了口的瓷碗，給他們傷口、喂水，碗裡的水渾濁不堪，已是這塢堡裡僅存的存水。
孩們在牆角滿是惶恐，見了穿甲的兵將嚇得往母親懷裡鑽，——前些天他們見多了刀影，聽多了慘屠戮，早已被嚇破膽。
“殿下，您去外頭看看就知道了。”老屯長領著李承業走到堡牆的瞭口，手巍巍指向不遠的東梁屯方向。
“那就是東梁屯，三天前被匪攻破，您看那煙到現在還有餘燼，那幫惡鬼燒了屯子搶了東西，但凡能氣的一個都沒放過……”
李承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幾里地外的東梁屯，只剩一片焦黑的殘垣斷壁，嫋嫋的黑煙從屯子裡升起，數以百計的群在屯子上空盤旋，時不時發出幾聲呱呱的怪。
風捲著黃沙吹來，夾雜著腐臭焦味更讓人作嘔。
“他們不是人，是畜生！”老屯長攥了拳頭，眼底滿是恨意。
“那幫天方教的匪，裡喊著什麼‘聖戰’，說咱們漢人是異教徒，佔了他們的土地就該殺！他們的教長說殺一個漢人，就能進天園，有不盡的酒、人、榮華！——我呸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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