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八，霜降。
這一日的天亮得比往常晚。卯時三刻，東邊才出一線灰白，那灰白極淡極薄，像是用清水調開的墨，在宣紙上抹了一下就沒了。
太和殿的廓在晨中慢慢浮現，先是金頂，再是飛簷，最後是整座殿宇的暗影，沉甸甸地在地上，一不。
太醫署的院子裡，石板上結了一層白霜。那霜不厚，只是薄薄的一層，像是有人用篩子細細地篩了一層鹽。
有幾已經被早起的人踩過了，留下幾個腳印，出下面青灰的磚。
那幾個腳印朝著不同的方向，有的往正堂，有的往藥房，有的往清正軒的方向。腳印的旁邊，霜化了水，洇開一小片深的印記。
蘇輕媛推開窗時，指尖到一片冰涼。窗欞上也是霜，細細的，的，木頭的紋理被霜填滿了，變得模糊不清。
回手，看見指尖上沾了一點水，亮晶晶的，在晨中閃了一下。
那叢野終於謝了。
花還在枝頭，可已經不是花的樣子了。花瓣一團，乾的，從黃褪了深褐，邊緣發黑，像是被火燒過。
有幾朵已經落了，躺在泥土裡，被霜蓋住了，只出一點褐的邊。
枝頭禿禿的，只剩下那些葉子，墨綠的，邊緣也開始發黃捲曲，葉尖上掛著霜，得葉子微微下垂。
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叢花，看了很久。從第一朵花苞冒出來，到最後一朵花落下去，整整一個秋天。
數過那些花，每一朵都記得。最先開的那朵在枝頭最靠左的位置，花瓣只有幾片，小小的，怯生生的，像是第一次出門的孩子。
後來開得多了，挨挨的，分不清哪朵是哪朵了。再後來，花開始謝了，一朵接一朵，悄無聲息的。
每天早晨來看，都會幾朵。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時候落的，也許是夜裡，也許是清晨，也許就是轉的那一瞬間。
出手，折了一枝還帶著綠葉的枝條。葉子是墨綠的，邊緣有些發黃，葉脈清晰，像是一幅小了的地圖。
拿回屋裡，進案頭那隻天青汝窯瓶裡。瓶口很窄，只能一枝。那枝野斜斜地靠在瓶口，幾片葉子舒展開來，安安靜靜的。
退後兩步，歪著頭看。那枝野在瓶裡立著，不歪不斜，不高不矮，像是專門為這個瓶子長的。
看了一會兒，覺得好看。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好看，是那種看久了也不會膩的好看。
就像太醫署院子裡那幾株老梅，冬天不開花的時候禿禿的，可你每天經過，還是會看一眼，不是因為好看，是因為習慣了。
坐下來，翻開桌上那本書。不是醫書，是哥哥昨晚落在這裡的。書頁已經有些發黃，邊角捲起，書脊上的字模糊了，看得出被人翻過很多遍。
隨手翻到一頁，看見上面有哥哥的批註。字跡端正，墨很新，是最近寫的。他寫道：“天下之事，不難於立法，而難於法之必行。法之不行，自上犯之。”
看著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自上犯之。這四個字，懂。想起那些被截的軍餉，那些被換的軍糧，那些被賣的藥材。上面的人犯法，下面的人學樣。一層一層，誰也別說誰。
低下頭，在那行字旁邊寫了一行小字，字跡清秀：“法之不行，不在法，在人。人若不行，法亦徒然。”
寫完了，放下筆，看著那行字。不知道哥哥看到會怎麼想。也許他會笑，也許他會沉默，也許他什麼都不說，只是點點頭，說“知道了”。
窗外，霜在下慢慢化了。青磚恢復了本來的，灰撲撲的，有些地方還留著水漬，亮晶晶的，像是剛下過雨。收回目，低下頭，繼續看書。
午時三刻，城東那條窄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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