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芯上結了一朵燈花，燭火跳了一下，將他的影子投在後的屏風上。那屏風上繡著江山萬里圖，他的影子正好落在一片水域的位置，像是一艘擱淺的船。
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，一下，一下，不急不緩。那聲音在空曠的殿顯得格外清晰，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什麼東西，一聲一聲，不不慢。
“殿下。”門外傳來侍從的聲音。
他沒有睜眼，只是“嗯”了一聲。那一聲很輕，像是從嚨裡出來的。
侍從道：“宋國公來了。”
他睜開眼。燭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。他等了一會兒，讓自己的眼睛適應了線，才開口：“請他進來。”
宋國公進來時，腳步比往日更慢。他的柺杖拄在金磚上，發出篤篤的聲響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古老的鐘聲，又像是有人在用錘子釘什麼東西。
他在侍從的攙扶下坐下，接過茶盞，沒有喝，只是捧在手裡。茶盞是青瓷的，薄得，能看見裡面茶湯的。
他的手很老，皮鬆弛，青筋凸起，手背上有一塊褐的老年斑，形狀像一片落葉。
“殿下，”他道，“聽說周明上吊了？”
陸錦川點了點頭。他的作很輕，只是下微微了一下。“沒死。救下來了。”
宋國公沉默了片刻。他低著頭，看著手裡的茶盞，看著茶湯裡自己的倒影。那倒影很模糊，只看得見一個灰白的廓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抬起頭，目渾濁卻清明。
“沒死就好。死了，就是死無對證。活著，總有人知道真相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忽然變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人聽見：
“殿下，您知道齊王為什麼讓他活著嗎？”
陸錦川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燭在他臉上跳著，忽明忽暗，將他的表切碎片。
宋國公道：“因為活著的人，比死了的人更有用。活著，就會怕。怕了，就會聽話。齊王讓他扛著，他就得扛著。扛不住也得扛。因為他知道，扛不住，死的不是他一個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可他說的每一個字，都像是釘子，釘在陸錦川心上。
陸錦川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，不再敲了。他看著宋國公，看著那張佈滿皺紋的臉，看著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宋國公也是這樣坐在他面前，告訴他什麼是朝堂，什麼是人心，什麼是該做的和不該做的。
那時他還年輕，以為這些事離他很遠。如今。卻近在眼前。
“老國公，”他道，“您說，孤該怎麼辦？”
宋國公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盞，輕輕抿了一口。茶是溫的，他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品什麼難得的東西。他的嚨了一下，放下茶盞，看著陸錦川。
“殿下，”他道，“您知道齊王最怕什麼嗎？”
陸錦川想了想，道：“怕孤查到他頭上。”
宋國公搖了搖頭。他的頭搖得很慢，像是脖子不太靈活。他看著陸錦川，目裡有一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憐憫，又像是無奈。
“不。他最怕的，不是您查到他頭上。他最怕的，是您查到的時候，他不怕了。”
陸錦川一怔。他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，可他沒有問。他知道宋國公還會說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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