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道的雨腥風，隨著劉襲等一干首惡被檻送京師，暫告一段落。然而，此事在朝堂之上掀起的波瀾，卻遠未平息。壽春劉氏並非孤立的豪強，其姻親故舊遍佈朝野，尤其是與江東顧、陸、朱、張等僑姓士族盤錯節的關係，使得這場看似地方的抗法事件，牽了整個士族集團的神經。
這一日的常朝，氣氛格外凝重。猴子的雷霆手段和皇帝“先斬後奏”的旨意，讓許多出高門的員到亡齒寒，一暗流在朱紫公卿之間湧。
果然，廷議剛開始，史大夫高慎（與淮南高氏同族，士族代表）便手持玉笏，出班沉聲道：
“陛下！臣有本奏！淮南黜陟使侯將軍（猴子）行事酷烈，壽春一案，牽連甚廣，地方譁然，士林震恐！治國當以寬仁為本，刑戮過甚，恐傷陛下仁德之名，寒天下士人之心啊！ 臣懇請陛下，哀矜勿喜，稍存寬宥，以安人心！”
高慎此言一齣，頓時有十餘名史、給事中紛紛出列附和，言辭或委婉或激烈，核心皆是指責猴子手段殘暴，請求皇帝從寬發落涉案人員，尤其是一些與劉氏有牽連但未直接參與抗法計程車族子弟。
龍椅上，陳燼面沉如水，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，並未立即表態。他目掃過下方，只見韓遷、張緬等寒門或新進員面憤慨，卻一時無人敢直接反駁高慎這等重臣。而如王導等較為持重的員，則眉頭微蹙，保持沉默。
就在氣氛近乎凝固之時，一個清越而堅定的聲音響起：
“高公此言，臣不敢苟同！”
眾人循聲去，出言者竟是新任的門下給事中 謝玄！謝玄年輕，資歷尚淺，但其叔父正是剛主持完春闈、清譽滿天下的謝安，其妻族更是與劉氏有隙的桓氏，他的突然發聲，意義非凡。
謝玄毫無懼，朗聲道：“法者，天下之公也！ 劉襲等抗旨毆，形同謀逆，按律當誅！侯將軍奉旨行事，何錯之有？若因涉案者是士族，便可法外施恩，則國法威嚴何在？朝廷信譽何存？ 今日寬宥劉襲，明日便有張襲、李襲效仿！長此以往，政令不出門矣！臣以為，非但不能寬宥，更應徹查到底，明正典刑，以儆效尤！”
“謝給事中言之有理！”張緬立刻聲援，“刑不上大夫乃古之陋習！陛下推行新政，旨在強幹弱枝，澤被蒼生！劉襲之流，倚仗門第，魚鄉里，匿田戶，此乃國蠹也！豈可因‘士人’二字，便網開一面？此風斷不可長！”
寒門員紛紛附和，朝堂之上，頓時形涇渭分明的兩派，爭論不休，聲浪漸高。
“肅靜！”侍尖聲喝道。
殿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目都投向座上的皇帝。
陳燼緩緩起，目如炬，掃過全場，最終落在高慎上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：
“高卿，朕來問你。若今日，毆傷朝使、焚燬籍冊、聚眾抗法的，是一群寒門佃戶，卿是否也會在此，為他們求一個‘寬宥’？”
高慎渾一，臉瞬間慘白，張了張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陳燼不再看他，聲音提高，響徹大殿：
“朕記得，漢宣帝有言：‘漢家自有制度，本以霸王道雜之。’ 何為霸道？法行如山，令出必踐！ 何為王道？賞罰分明，教化萬民！”
“劉襲抗法，罪證確鑿，依律當斬！此乃霸道，不容置疑！至於其族中未曾參與抗法者，朝廷自會查明，無罪者不究，有罪者難逃！此乃王道，亦是公道！”
“爾等食君之祿，擔君之憂，不思如何秉公執法，富國強兵，卻在此糾結於一門一戶之興衰，甚至以‘寒士人之心’相要挾！朕倒要問問，爾等心中，是國法重，還是私誼重？是朝廷重，還是門第重？！”
一連串的質問，如同驚雷，炸響在每一個士族員的心頭，許多人額角見汗，不敢抬頭。
陳燼停頓片刻，讓這沉重的力瀰漫開來，才繼續道：
“朕知道，新政推行，及諸卿利益。然，皮之不存，將焉附？若豪強併吞，國庫空虛，流民四起，烽煙遍地，爾等的田宅、書籍、清譽，又能保全幾時？朕推行新政，均平賦役，擢拔寒俊，非為與士大夫為敵，實為保全華夏冠，延續文明薪火！乃是大仁，非小惠！”
“諸卿，放眼量，莫要自誤！”
這番話，既有雷霆之威，又帶循循善之意，更將新政拔高到“保全文明”的高度，讓許多原本心懷牴的員，也不暗自思量。
“至於淮南一案，”陳燼最終定調，“人犯既已押解至京，便由三司（刑部、大理寺、史臺）會審，公開審訊，以事實為依據，以律法為準繩！該殺則殺，該流則流，該赦則赦！朕，只要一個公道！”
“陛下聖明！臣等遵旨！” 這一次，無論是寒門還是士族，都心悅誠服（或不敢不服）地跪拜山呼。皇帝在法理和道義上，都佔據了絕對制高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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