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門輕掩,隔絕了外界的最後一聲響。
燭火在他沉靜的眉眼間跳躍,映出一片凝思的剪影。
若那傳國玉璽真的存在於北元王廷,那這封給二舅常升的信,是真正的“令”,關乎一件能攪天下風雲的重,關乎一位功勳赫赫卻驕狂大將的命運,也關乎常氏一門的未來榮辱。
其措辭,必須極盡清晰、極盡鄭重,同時又必須含蓄、必須留有轉圜的餘地,尤其是在涉及舅姥爺藍玉的部分。
他反覆思量,揣著二舅常升收到此信時會作何想,該如何既能讓他明白事的極端重要,又不至於因任務過於敏而束手束腳,更要讓他理解自己這外甥此舉背後,或許也包含著保護常家、規勸藍玉的深意。
良久,他終於坐定。深吸一口氣,摒除雜念,筆尖穩穩落下。
“二舅常升親啟:”
開篇稱謂,他選擇了最親近的“二舅”,而非職,意在先定下“家信”的基調,拉近距離。
“北地苦寒,征戰辛勞,萬珍攝貴。甥於宮中,常聞二舅于軍中事穩健,排程有方,深為舅姥爺臂助,父王與皇爺爺亦多有嘉許,甥心甚。”
先以家事問候開頭,緩和氣氛,並點出朝廷,尤其是父王與皇爺爺,對其能力的認可,為後續委以重任鋪墊。
“今有絕要事相托,事關國本,非同小可,二舅慎之又慎,萬勿輕忽。”
筆鋒一轉,直接切核心,以“絕要事”、“事關國本”八字,瞬間拔高信件分量,讓收信人立刻進狀態。
“朝廷已確悉,北元偽主古思帖木兒之王廷,今夏便駐於漠北捕魚兒海。以我大明新鑄神機之威,三十萬虎賁之勢,更有皇爺爺、父王於廟堂運籌帷幄,馮、藍、傅等國公大將臨陣決機,此番北伐,必能以雷霆之勢,犁庭掃,畢其功於一役,永絕北疆大患!此戰,必勝!”
先肯定大局,渲染必勝信念,既鼓舞士氣,也暗示此信背景乃建立在大勝基礎之上。
“然,” 筆鋒在此一頓,墨跡微凝,“據錦衛最高等級探查實,那殘元王廷之,極有可能藏匿傳國玉璽!此訊息,可信度極高。”
終於點出“傳國玉璽”四字。朱雄英寫得很慢,每一筆都力紙背。
“此璽為何,二舅定知。‘命於天,既壽永昌’,乃天命所歸之象徵,正統之憑證。其重,重於泰山;其要,關乎國運。絕不容有失,更不容落於旁人之手,或生任何差池!”
連續用“絕不容”、“不容”的堅決語氣,強調此事無任何迴旋餘地。
“皇爺爺與父王深思慮,慮及此事之機重大,尋常將領或不堪重託,或易生枝節。二舅乃母妃嫡親兄弟,與甥脈相連,是為至親。更兼二舅素來行事沉穩,思慮周詳,遠勝……嗯,遠勝尋常莽撞之輩。故此,特命甥手書此信,將尋璽、護璽、送璽之全責,盡付於二舅之!”
這裡,他巧妙地將“父王與皇爺爺的信任”和“自己的信任”結合在一起,並將選擇常升的理由歸於“沉穩、周詳”以及“至親”關係,既給了常升足夠的榮譽和責任,也略微點出了對“莽撞之輩”的不放心。
“此戰,我軍勝局已定。二舅於戰陣之上,自有舅姥爺與馮國公調遣,甥不多言。唯有一事,二舅需時刻謹記於心——若於北元王廷之中,發現疑似傳國玉璽之,無論其貌如何,無論何人先得,二舅需即刻以雷霆手段接管!”
“嚴封存,不經任何衙門,不假任何他人之手,以最快速度,秘直送金陵,呈於前!途中縱有天大之事,亦不得耽擱,不得予任何人觀瞻,更不得走半點風聲!切記,切記!”
這段是核心指令,寫得斬釘截鐵,用了“即刻”、“雷霆手段”、“不經任何衙門”、“直送前”等一系列不容置疑的詞彙,將任務的迫、機和最高優先順序闡述得淋漓盡致。
“此外……” 朱雄英的筆跡在這裡變得略微凝重,墨似乎也深了一層。
“此戰必為大勝,潑天之功。甥恐舅姥爺驟得奇功,或得意忘形,言行或有失當之,甚至或有僭越、不法之舉。此非甥妄加揣測,實乃舅姥爺使然,甥深以為憂。”
他寫得很直接,卻又在“或有失當”、“深以為憂”等詞上留有餘地,並非斷言藍玉一定會犯錯,而是表達一種基於瞭解的擔憂。
“二舅能於戰前戰後,伺機規勸,稍加約束。若其興致高昂,難納忠言,二舅可示以下附之太子敕令,言明此乃東宮嚴令,亦是保全之道。”
“大舅常茂剛直勇烈,戰陣之上自是驍將,然於人世故、朝堂分寸,或有不察。亦二舅能時時提醒,勿使其行差踏錯,令母妃於宮中為難,更令常氏門楣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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