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寧微微點頭，
目中有不加掩飾的讚許，“那接引道姓休，單名一個‘一’字。他僥倖逃之後，不知走了什麼機緣拜華山烈火祖師門下，修得劍仙修為。十二年後這孩子已長了一個翩翩如玉的白袍公子，在綠林間闖出了名號——‘面狐狸’休一。此番他與師兄薛不真智通之邀前來慈雲寺援助，恰好路過那片豆腐坊。他看到了邱林。隔了十二年，他一眼就認出了他。”
朱梅沉默了。
眉心蹙，好一會兒才開口：“可我還是不明白，小和尚。邱林師兄當年放了他——那是他的救命恩人。他為什麼要恩將仇報？”
“恩將仇報？”
宋寧的聲音裡帶著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，
像是嘆息又像是反問，“那接引道是個孤兒，無父無母，自記事起便被烽火道人收養在雪竹嶺上。一茶一飯，一一暖，師徒相依為命，對他來說烽火道人不是師父，是父親。水鏡道人斬了烽火道人，對這孩子來說便是殺父之仇，不共戴天。而邱林是殺父之人座下弟子——他在那天放了這孩子，朱梅檀越你且想一想，放在那孩子眼裡，這恩，還是給他一個報仇的機會？”
朱梅張了張，
想說點什麼，
卻發現好像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只是輕輕“啊”了一聲，
那聲音裡有恍然，也有一種認清了某些事之後不太舒服的沉默。
“不過，此事對於邱林師兄而言，倒也不全是一場劫難。”
宋寧的語調忽然一轉，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。
朱梅微微一怔：“為何這麼說？”
“禍福無門，惟人自召。福與禍從來不是分開走的——它們是一條藤上結的兩個果子，一青一紅，同時掛在枝頭。”
宋寧抬起眼簾，
向朱梅，“那休一與邱林之間，有舊日因果相纏，也便有一份宿命相牽。他二人——互為對方的證道因果。誰先殺了對方，誰便能種下證道散仙的基。就如同孫南在慈雲寺中斬殺金鼎那般。”
朱梅愣住了：“還有這樣一說？”
隨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，
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忽然掠過一審慎與懷疑，
落在樹下那抹杏黃僧影上，語氣也遲疑了起來：“小和尚——你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？這些事有的發生在十二餘年前，有的剛剛才發生，你在慈雲寺中，從哪裡得知的？這次不會又是你在……”
朱梅的目充滿了審視和懷疑。
“朱梅檀越。”
宋寧輕輕搖頭。
他的臉上沒有惱怒，
沒有委屈，
只有一極淡的、近乎無奈的苦笑，彷彿對這種懷疑已經習以為常，“我不是神仙，也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。那華山烈火祖師門下的薛不真與休一，我更是素未謀面，連名字都是今日才從慈雲寺典籍中看來的。我之所以能說出這些前因後果，不過是因為在局中看得多了、聽得多了，將那些零散的線索像拼瓷片一樣拼在一起——休一與邱林是舊識這一點，是我在慈雲寺的卷宗中看到的；薛不真與休一智通之邀來援是我早就得知的訊息；邱林的慘聲，我也聽到了。將這些拼在一起，脈絡便自己浮出來了。你若不信，我也無話可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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