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塌的爛木籮筐聲如同驚雷，撕碎了河畔霧夜的寂靜。
手電柱如同冰冷的刀鋒，瞬間刺破黑暗，鎖定水方向！雜沓沉重的腳步聲、拉槍栓的金屬聲、短促的呼喝命令聲，混雜著蘇州河沉悶的流水聲，織一張急速收的死亡之網。
“快！”
周硯秋的嘶吼過了所有嘈雜。他與阿坤如同兩條負重的豹子，抬著竿上的阿勇，朝著幾步外那艘在濃霧和黑暗中若若現的小舢板猛衝！腳下汙水四濺，膩的淤泥幾乎讓人摔倒，但求生的本能榨出每一分力氣。
蘇錦娘攙扶著幾乎虛的老顧頭，踉蹌跟上。懷中，那枚槐樹木牌隔著料，傳來一陣急促而溫熱的搏，彷彿也在應著迫在眉睫的危險，發出無聲的警報。
“站住！開槍了！”後方傳來厲聲警告。
“砰！”
槍聲終究還是響了！子彈尖嘯著劃破霧氣，擊打在側前方水的石壁上，濺起一溜火星和碎石！
周硯秋和阿坤幾乎同時仆倒，不是中彈，而是藉著前衝的慣，連人帶竿一起撲進了齊腰深的河水裡！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口鼻，刺骨的寒意讓阿勇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。
蘇錦娘和老顧頭也被拽得摔水中。混中，蘇錦娘只到一隻手死死抓住了的胳膊，是周硯秋！他不知何時已從水中竄起，一手拖著竿一端，另一手拽著，力向那艘在霧氣中搖晃的小舢板游去。
阿坤則護著老顧頭的另一側，拼命划水。
更多的子彈來，打水中，發出沉悶的“噗噗”聲，在他們周圍激起混的水花。追兵已經衝到了水邊，數道手電在水面和霧氣中掃，試圖捕捉他們的影。但因為濃霧和黑暗，擊並不準。
“上船！”周硯秋低吼著，用肩膀猛地把蘇錦娘往舢板上一頂。蘇錦娘手忙腳地抓住溼的船幫，拼命往上爬。周硯秋則轉，和阿坤一起，力將竿連同上面的阿勇往船上推。
“在那邊！船！打船！”追兵發現了目標，槍聲驟然集，子彈“啪啪”打在木製船上，木屑紛飛！
老顧頭最後一個被拖上船，他幾乎是被阿坤扔上來的，癱在船底，連咳嗽的力氣都快沒了。
“開船！快！”周硯秋吼道，自己也翻上船，抓起船尾的一支短槳，用力一撐岸邊！小舢板猛地一晃，藉著水流和推力，歪歪斜斜地河心更濃的霧氣之中。
阿坤撲到船頭，也抓起另一支槳，拼命划。小船如同驚的水鳥，在槍林彈雨和濃霧瀰漫的河面上，跌跌撞撞地向前竄去。
子彈在後呼嘯，打在河面上，激起一道道短暫的白線。手電柱在霧氣中徒勞地掃，卻越來越模糊，漸漸被厚重的霧障吞沒。
小舢板衝出了最危險的火力範圍，暫時濃霧的庇護。但危機遠未結束。槍聲驚了更遠，約能聽到其他方向傳來的呼應哨聲和奔跑聲，顯然追兵在調人手，封鎖河道上下游。
“不能往租界方向！”周硯秋一邊力划槳，一邊急速判斷，“他們肯定在最近的碼頭佈防。往南，去龍華方向！那邊河道複雜，支岔多，容易擺！”
“龍華……”船頭划槳的阿坤息著應道，“那邊……靠近古塔址……”
“顧不得了！先甩開追兵！”周硯秋咬牙。他看了一眼船底，阿勇躺在溼漉漉的竿上，雙眼閉，因寒冷和虛弱微微抖，但呼吸尚存。蘇錦娘正用撕下的襟，徒勞地試圖為他拭臉上的汙水，自己也凍得發紫。老顧頭蜷在角落，氣息奄奄。
必須儘快找到安全的落腳點，理傷勢，取暖，否則不用追兵，寒冷和傷勢就能要了他們的命。
小船在濃得化不開的霧中穿行，只能依靠對水流和兩岸極其模糊的廓影子來判斷方向。槳櫓划水的聲音在靜謐的霧河上顯得格外清晰，但他們不敢停。周硯秋和阿坤都是老滬市人，對蘇州河及其支汊還算悉，勉強辨認著方位，向南偏東方向力劃去。
霧越來越濃，如同厚重的棉絮，包裹著一切。能見度不足三丈，連對岸的廓都完全消失了，只有黑沉沉、無聲流淌的河水，和頭頂更高、偶爾出一角的鐵灰夜空。世界彷彿小到只剩下這條顛簸的小船，和船上五個命懸一線的人。
寒冷、疲憊、後怕，如同附骨之疽，侵蝕著每個人的意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