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伯的家在灘塗深一片蘆葦環繞的高地上,三間土坯房,院牆是用蘆葦稈和泥糊的。院子一角堆著破漁網和空酒罈,另一角種著一棵歪脖子槐樹,禿禿的枝丫向灰濛濛的天。
地窖口在廚房灶臺下方,一塊活石板蓋著。下了六級土臺階,就是一個不到兩丈見方的空間,堆著幾壇醃菜、半袋紅薯,還有一張用門板和磚頭搭起來的床。
蘇錦娘被陳伯背進地窖時,陳伯的老伴正在灶臺邊熬藥。老太太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,右眼渾濁發白,左眼卻亮得驚人。看見蘇錦娘那副模樣,沒說一句話,只是從櫃子裡翻出一個落滿灰塵的藥箱。
“把放床上。把的服剪開。”老太太的聲音沙啞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陳伯猶豫了一下:“這……”
“我是正骨婆,什麼沒見過?”老太太瞪了他一眼,“去燒熱水,越多越好。”
陳伯乖乖去了。
蘇錦娘躺在門板床上,看著老太太用一把生鏽的剪刀,小心翼翼地將左臂的袖從肘部剪開。腫脹發紫的前臂暴在空氣中,皮下面似乎有骨頭錯位形的凸起,目驚心。
老太太的手指順著的手臂輕輕控,每到一個位置,就停頓一下,裡唸叨著:“尺骨斷了……橈骨也斷了……這裡錯位了半寸……這裡的骨碎片至有四塊……”
的眉頭越皺越,抬起頭看著蘇錦娘:“你這胳膊,是在水裡泡了太久,骨頭錯位後又過。若是早兩天,我還能接得跟原來一樣。現在……能保住不截肢,就是萬幸。”
“接吧。”蘇錦孃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,“能寫字、能拿槍就行。”
老太太看了一眼,沒再說什麼。
從藥箱裡拿出一小包灰白的末,用水調糊狀,塗在蘇錦孃的左臂上。一辛辣刺鼻的氣味立刻充斥了整個地窖,蘇錦娘覺得手臂先是一陣冰涼,隨即變得滾燙,彷彿有一團火從骨頭裡往外燒。
“這是生川烏、草烏和雪上一枝蒿配的麻藥,能讓你的手臂暫時失去知覺。”老太太解釋道,“但藥效最多半個時辰,我得在這之前把骨頭全部復到位。”
從床底下拖出幾塊準備好的木板和一卷布條,又出一把小巧的骨鑿。陳伯端著一盆熱水進來,看見那些工,臉發白,轉走了出去。
“咬住這個。”老太太將一條捲團的乾淨布巾塞進蘇錦娘裡,“別。出聲,外面能聽見。”
蘇錦娘點了點頭。
老太太深吸一口氣,左手按住的上臂,右手握住的前臂,猛地一拉一旋——
“咔嗒。”
一聲沉悶的、令人牙酸的脆響,從骨頭深傳來。
蘇錦孃的猛地弓起,像被電擊了一樣。布巾被咬得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,額頭的青筋暴起,冷汗瞬間浸了全。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只是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,彷彿那裡寫著必須活下去的全部理由。
老太太沒有停手。的手指如同最的儀,一塊一塊地控、判斷、復位。骨碎片被用骨鑿輕輕撥回原位,錯位的關節被重新嵌窩臼。每一下作,都伴隨著蘇錦娘的劇烈抖和無聲的痙攣。
汗水、水、還有麻藥滲皮的辛辣,混合在一起,浸溼了下的門板。
不知過了多久——可能是一刻鐘,也可能是一個時辰——老太太終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,用溼布去蘇錦娘手臂上的汙,將木板合在手臂兩側,用布條一層一層地纏繞固定。
“好了。”聲音疲憊,卻帶著一滿意,“骨頭都回去了。但要長好,至三個月。這三個月,你這隻手不能,不能沾水,不能用力。”
蘇錦娘吐掉裡被咬爛的布巾,大口大口地息,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,順著臉頰淌下來。
“謝謝……大娘……”
“別謝我。”老太太站起,捶了捶痠痛的腰,“你要是真謝我,就別死在我這兒。這房子,死的人夠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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