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羽的靴底還沾著昨夜從觀測塔回來時帶上的泥,踩在藏書閣前的石階上,留下一個模糊的印子。那泥是山特有的黑壤,溼重黏腳,帶著腐葉與苔蘚的氣息,像是從地底深翻出的秘。他沒進閣樓,轉朝北面走,角被風掀起一角,出腰間別著的一枚舊玉佩——那是道院初授弟子時所賜,如今已有了裂痕。
蘇遙跟在後面,腳步放得很輕。不是不會藏蹤匿跡,而是不敢驚擾此刻的寂靜。這片區域平日有人至,唯有晨鐘響過之後,才有掃葉子提帚而來。可今日不同,空氣中有一極細微的滯,像琴絃繃得太,只差一縷風吹便要斷裂。
風從山脊吹下來,帶著一涼意,捲起幾片枯葉,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下。蕭羽停下,抬起左手,在空中劃了一下。指尖掠過之,空氣微微扭曲,彷彿撥開了某種無形的簾幕。他的眼睛微微發亮,瞳孔深泛起一層淡金的暈——那是“萬道神瞳”開啟的徵兆。這並非天生異能,而是他在三年前那場雷劫中以命換來的代價:左眼失明,右眼卻窺見常人不可見之。
三氣息藏在林子深,彼此間隔不遠,正緩緩移。他們沒有靠近道院主殿,而是沿著外圍的坡地繞行,作很慢,但方向明確。每一息都在近廢墟區邊緣,像是早已勘測好路線,只為引蛇出。
“來了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高,卻像一塊石頭投深潭。蘇遙抿了,沒問是誰。知道答案。灰袍、風紋、左肩繡有扭曲圖騰的人,只會來自一個地方——玄風魔宗殘部。十年前那一戰後,他們本該覆滅於斷崖之下,可總有餘燼未熄,如今終於順著暗線爬回了這座山。
蕭羽從袖中取出那枚銅牌,翻到背面。銅斑駁,邊緣已有磨損,唯獨背面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依舊清晰。那是五年前某位失蹤師兄臨終前塞進他手中的,上面刻著的不是名字,而是一串無人能解的符號。他曾用靈識探查過無數次,每次都會引發一陣劇烈頭痛,彷彿那刻痕本就在抗拒被解讀。可就在昨夜觀測塔中,星軌轉之際,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這不是碼,是座標。
他盯著看了兩秒,把銅牌收回袖中,低聲說:“走藥園那邊。”
蘇遙點頭,兩人一前一後,沿著小路往東拐。這條路通往廢棄藥圃,曾是煉丹房採藥必經之地,後來因一場毒瘴發被封多年。如今雜草叢生,藤蔓纏繞石欄,偶有螢火蟲般的微在夜霧中游,那是殘留的藥氣凝結的靈螢。
走到半途,蕭羽忽然停步,右手一抬,攔住後的蘇遙。他蹲下,指尖輕地面,閉眼知片刻,隨即拉著迅速伏低形。前方十步外,一塊青石邊緣有細微的靈力波,像水紋一樣一閃而過。那是幻陣的邊界,用低階迷障掩蓋真實地形,外行人看不出來,甚至連大多數執事弟子都會忽略。
但蕭羽看得清楚。
“他們在等我們過去。”蕭羽說,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。
蘇遙低聲音:“要不……我放點火氣?”
他知道的意思。是想製造混,讓對方誤判形勢。但畢竟年輕,出手尚缺分寸,若太明顯,反而會暴破綻。
“嗯。”蕭羽點頭,“別太明顯。”
蘇遙指尖冒出一點火,輕輕一彈。火焰落在路邊一叢枯草上,燒出一小片焦黑。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拔掉塞子,倒出半粒丹藥。藥香立刻散開,雖淡如呼吸,但在這種安靜的環境下足夠引人注意——尤其是對那些追蹤者而言,這是再人不過的線索:一名傷的修,一枚留的藥瓶,一段倉皇逃竄的足跡。
兩人起,繼續往前走,腳步加快,卻刻意留下些許凌痕跡。走出二十步後,蕭羽回頭看了眼。那片焦草還在冒煙,藥香未散。他知道,對方不會放過這個線索。貪婪和輕敵,往往是死神最先收割的緒。
林子裡靜了幾息。
接著,三道影從樹影間出。他們穿著灰袍,左肩繡著扭曲的風紋,步伐極輕,落地無聲,連踩斷一枯枝的聲音都沒有。為首那人面容冷峻,眉心有一道豎疤,眼神如刀,掃了一眼地上的焦痕和藥瓶殘渣,抬手做了個手勢。另外兩人立刻分開,一人往左包抄,一人後,形合圍之勢,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老手。
他們沒發現,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北坡的廢墟區。
那裡曾是獵戶設陷阱的地方,後來被道院封為地。地面坑窪不平,有些地方塌陷深坑,四周長滿帶刺的藤蔓,名為“絞魂棘”,一旦纏上便難以掙。霧氣常年不散,白天也看不清三丈外的東西。普通人不敢進去,連野都避而遠之。但對蕭羽來說,這裡再合適不過——這裡的每一道壑、每一斷壁,都是他親手走過千百遍的棋盤格。
他和蘇遙繞到廢墟西側,找到一高臺。臺子由幾塊斷石堆,原本是舊時祭壇的一部分,如今只剩殘基。蕭羽站上去,閉眼片刻,萬道神瞳徹底開啟。視野裡,三條靈力軌跡正從東南方向近,速度不快,但目標明確。他們的靈氣執行方式略有差異,左側那人偏寒,右側擅長匿,中間那位則是主控者,流轉的黑風訣已達第七重。
“進來了。”他說。
蘇遙握手中的傳音符,手指微。等了一個訊號——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知曉的節奏:三短一長,如同夜鳥啼鳴。
下方,三名灰袍人停在廢墟口。為首那人蹲下,手指抹過地面,沾了一點殘留的靈火痕跡。他聞了聞,眼神一沉。
“是衝我們來的。”
另一人冷笑:“想設局?他們太高看自己了。兩個頭小子,也敢在這片死地佈陣?”
第三人沒說話,但掌心已凝聚一團黑氣,隨時準備出手。那黑氣蠕如活,約可見人臉廓,竟是以怨魂為引煉化的“噬靈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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