蘆葦裡的蚊子毒得像要把人的吸乾,每一口下去都是個指甲蓋大的包。
林昭蹲在一條破舢板上,手裡那把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揮著,腳邊的馬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這裡的溼氣重,混著腐爛水草和陳年淤泥的腥味,直往鼻子裡鑽,這味道他,前世做社群老舊小區改造清理下水道時,就是這子味兒。
“簽了這紅契,以後你們就不是扛大包的苦力,是‘信漕幫’的職工。”林昭指了指面前那張鋪在船板上的紅紙,上面麻麻全是剛才按下的手印,紅得刺眼,“前三個月工錢預支,不是給銅板,給桃花村的‘民心結’。憑結去義倉領糧,家裡老小隻要在名冊上,每天兩頓稀的、一頓乾的,不著。”
這條件放在盛世是剝削,放在這大炎末年,那就是活菩薩下凡。
兩百多個壯漢子在泥灘上,你看我我看你,最後是一個缺了半顆門牙的黑瘦漢子咬著牙走了上來。
他也不廢話,大拇指在印泥盒裡狠狠一,往紅紙上一按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這該死的世道按出個窟窿。
有了帶頭的,剩下的事就順理章了。
泥手印一個接一個,林昭看著系統面板上瘋狂跳的【民心值+1】【民心值+1】,心裡卻沒有半點波瀾。
這些數值背後,是一條條想活命的爛命。
次日晌午,日頭毒辣。
林昭站在碼頭遠的茶寮裡,手裡著個空茶杯,視線卻穿過人群,落在一堆堆積如山的麻袋旁。
蘇晚晴沒在那,但那些麻袋是經手的。
這姑娘手黑,三百條麻袋,每一條的襯隙裡都被塞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薄竹片,上面用針尖挑刻了八個字:“驗糧看底,莫信封條”。
這招“輿論預埋”,社群大媽傳八卦都沒這效率高。
不遠的河道上,號子聲震天響。
“嘿——喲!嘿——喲!”
魏無忌著膀子,一腱子在那群瘦骨嶙峋的縴夫裡顯得格格不。
他領著新立的“信漕幫”接替了原來的腳行。
原本平穩行進的船隊,在過閘口那個胳膊肘彎時,突然了套。
林昭眯起眼,這戲演得有點浮誇,但管用。
只見魏無忌腳下一,整個人像是被千斤重擔拽倒,連帶著後面十幾個人滾一團。
纜繩瞬間繃直,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崩”的一聲——那是裴九齡昨晚特意用醋泡過的爛繩,脆得很。
失去牽引的船藉著慣,狠狠撞上了河堤淤泥。
“撞船啦!救貨啊!”
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,碼頭上瞬間炸了鍋。
幾百號“信漕幫”的漢子像下餃子一樣跳進齊腰深的水裡。
渾水魚,這詞兒就是給現在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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