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續三日的表面巡查,風松依足了神界規程,查閱卷宗,詢問員,巡視城防與供奉織霞元君的主廟,所得皆是冠冕堂皇的奏對與無懈可擊的“盛世景象”。蕭玦與瑤公主最初的驚疑不安,在發現這幾位“上神”似乎並未立刻發難後,逐漸被一種故態復萌的、摻雜著僥倖的傲慢所取代。接待愈發流於形式,宮中夜夜笙歌依舊,甜膩的香氣與金玉的芒,幾乎要讓人忘記筱那日的冰冷指控與火獨明眼中燃燒的灰燼。
師徒四人卻異常沉默。火獨明上的暴戾之氣愈發斂,沉凝如即將發的火山;時雲掌心的沙,三流質已完全轉化為一種沉滯的淡金,流速緩慢得近乎停滯;朱玄把玩骨鈴的次數越來越,眼神卻越來越深,時常著皇宮深某個方向,若有所思。筱則幾乎了影子,除了必要的面,大多時間獨,赤瞳幽深,無人知曉在以何種方式“知”這座城。風松夾在中間,既力如山,又覺無力深,只能按部就班,心頭那弦卻越繃越。
第四日深夜,驟雨突降,沖刷著雲錦城厚重的脂氣。一道狼狽不堪、渾泥濘的影,如同驚弓之鳥,連滾帶爬地撞開了風松等人下榻的驛館大門,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,語無倫次,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與寒冷而破碎嘶啞:
“大、大人!救……救命!城西……城西七十里外,黑風山……礦、礦!那裡……那裡不是人待的地方啊!”
來人是個瘦骨嶙峋、衫襤褸的老礦工,一隻眼睛渾濁無,另一隻卻瞪得極大,裡面充滿了與瀕死的驚駭。他斷斷續續,夾雜著哭泣與咳嗽,拼湊出一個令人骨悚然的真相——
黑風山的礦,名義上是方開採某種稀有“暖玉”的礦,實則是蕭玦與瑤公主暗中控的一人間地獄!他們專事蒐羅、拐、乃至強行擄掠城中及周邊的殘疾之人:四肢不便者、聾啞盲者、腦部損神志不清者、甚至只是有些痴傻口不能言者……將這些被社會棄、無人問津的“廢”,秘運往那深山腹、寒刺骨的礦。
“裡面……太冷了,滴水冰……好多人的手腳,早就凍得沒知覺了,不聽使喚……可監工的鞭子不管這些,慢了就打,倒了就踢……”老礦工出自己一雙佈滿凍瘡、關節扭曲變形的手,抖著,“吃的?一天就兩個得能砸死人的黑饃,一碗照得見影子的稀湯……病了?就給兩片不知什麼做的黑藥片子,吃了渾發燙,能接著幹,可人……人就更糊塗了,好多兄弟,吃著吃著,就再沒醒過來……”
他提到那些智力障礙、無法表達痛苦的人,被鐵鏈鎖在礦最深最寒溼的角落,如同牲畜,在黑暗中挖掘,在寒冷中麻木,無聲地生,無聲地死。
“沒人要,沒自由,沒尊嚴……死了,就拖出去,扔進後山的葬坑,連張破席子都沒有……”
老礦工是數因年輕時下礦染了寒毒、導致半盲,卻僥倖因一次小塌方被當作“”扔出後,掙扎逃出的倖存者。姓埋名多年,如今聽聞“上界神仙”城查案,才冒死前來,說出這埋藏了不知多冤魂的秘。
……
驛館,燈火通明,卻死寂如墓。
風松臉煞白,手中的茶盞“哐當”一聲跌落在地,碎。他為清流臺主事,自詡知下界疾苦,卻從未想過,在織霞元君香火籠罩、號稱“錦繡仁德”的雲錦城下,竟藏著如此駭人聽聞、滅絕人的魔窟!那些華麗宮殿、那些虔誠禱告、那些“繁盛安康”的頌歌……此刻全都化作了噬人的嘲諷!
“混賬。”一聲抑到極致、彷彿從地獄岩漿中出的低吼,轟然炸響!
是火獨明。
他整個人如同被點燃的炸藥,霍然起,下的黃花梨木椅在磅礴氣勁下瞬間化為齏!那雙瞳孔中,冰封的灰燼徹底炸開,化作焚盡一切的滔天怒焰!並非針對老礦工,而是直指皇宮方向!他周熾烈的氣息再也無法抑制,空氣被灼燒得扭曲,驛館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。那柄“醉春風”傘在他手中嗡嗡震,天藍的傘面與的桃花,此刻映著他暴怒的臉,呈現出一種驚心魄的、近乎妖異的反差。
“蕭!玦!瑤!!”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裡碾磨出來,帶著腥味,“好一個‘仁德民’!好一個‘虔心供奉’!原來你們的神壇,是用這等骨壘起來的!”
死活不改的子。
時雲掌心的沙,那沉滯的淡金流沙驟然倒流!雖然只有極其微小的一,卻意味著這片區域某段被強行“修剪”或“凝固”的悲慘時間,因這淚控訴而產生了劇烈的因果反彈!他空茫的目,第一次銳利如刀,穿雨夜,刺向黑風山的方向。
朱玄緩緩站起,手中骨鈴無風自鳴,發出低沉抑、彷彿萬千冤魂同時嗚咽的聲響,鈴上那些扭曲的符文瘋狂蠕,散發出冰寒刺骨的怨憤與殺意。他臉上那慣常的慵懶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,只剩下一種極致的、冰冷的平靜,那是暴風雨前最深的海面。
“風大人,”朱玄開口,聲音不大,卻讓風松渾一,“這,算不算‘異狀’?夠不夠……‘一查到底’?”
風松哆嗦,冷汗如雨。這豈止是異狀!這是足以震上界、顛覆信仰基的滔天罪惡!他此刻才徹底明白,為何神王會默許這幾位“尊客”參與,為何筱當初會用那樣冰冷徹骨的言辭描述這對父!這本不是簡單的治理不善,這是披著神眷外的、徹頭徹尾的魔行!
“查!立刻去查!”風松幾乎是嘶吼出來,再也顧不上什麼儀態規矩,“調集隨行神衛!傳令雲錦城護城軍……不!他們不可信!立刻以神界符詔,封鎖黑風山區域!任何人不得出!凡有阻攔者,以叛界論!”他深知,一旦此事坐實,雲錦城的天,就要徹底變了!
“不必勞煩護城軍了。”一個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聲音響起。
是筱。
不知何時已站在窗邊,著外面被暴雨沖刷的、依舊燈火輝煌的皇宮方向。赤的瞳孔中,那簇幽暗的火焰已化作一片冰冷的、毫無波的深淵。沒有看老礦工,也沒有看暴怒的眾人,只是輕輕著頸間微溫的玄天儀吊墜。
“礦裡的‘人’,要救。”頓了頓,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斷,“但有些人,比礦裡的監工,更該先‘理’。”
轉過,赤瞳掃過暴怒的火獨明、氣息凜冽的時雲與朱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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